明姝心中微颤,深吸一口气,平息了一下心跳。
“从前是父母,如今……如今……”
她哽住了。
陆晏清松了手,侧过身面向她,认真盯着她那双藏在面具下的清澈眸子。
“如今什麽?”
明姝笑笑,摇了摇头,没说话。
他徐徐伸出手,指腹在妖冶的银边狐纹上轻轻划过,旋即将那张面具从她脸上取下。
明姝眼底已然闪烁着水光,无辜,委屈,楚楚动人,没了遮挡,她慌乱地垂下头。
“难看。”
明姝一怔,以为他这俩字是在评价她的容貌,顿时咽下哭腔。
“今日出门着急,没来得及……”
话未说完,他突然转过身,走到一个小摊前。
贩夫立马满面笑容地迎上来,热情地招呼道:“公子,来瞧瞧面具,各式各样的都有!”
明姝跟过去,见陆晏清随手拿起一只鎏金蝴蝶面具。
那面具做得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瞬息就能振翅而飞。
“公子好眼光!这个面具是我这儿卖得最贵的一个,你别看这小小一个,实际上工艺可复杂着呢!”
陆晏清从腰上摘了片金叶子,丢给了摊贩。
“哎呦,谢这位爷赏!”摊贩两手捧着金叶子,两眼直放光,转而将目光投向站在一旁的明姝,“夫人真是好福气啊!看您二位这行头,应是远方来的贵人吧?”
明姝脸颊一热,悄悄看一眼陆晏清,刻意略过那声引人遐思的“夫人”,声音很轻地“嗯”了一声。
那摊贩极其好客,正想继续攀谈,陆晏清已攥着明姝的手腕离开了。
折回方才停留的一棵粗壮的古树下,陆晏清松开手,亲自将那只蝴蝶面具戴在明姝脸上,旋即又把她先前戴的那个狐狸面具戴在了自己脸上。
“世人眼里,狐狸狡诈阴险,乃是不祥的妖兽。”
他擡手替她整理被风拂乱的碎发,透过面具凝视着她,“唯有我这样的人,才当佩戴此物。”
街巷似乎突然安静下来,好像所有的喧闹都选中此刻划为静止。
明姝喉咙发紧,始终平静的心湖忽然荡起波澜,无法平静。
“有句话叫狐死首丘,由此可见,狐狸也懂得心不忘本,狐性皆人性,这世上哪来的狐仙还是狐妖,不过是人们心中善恶的映照罢了。戴着狐狸面具的人,并非一定就是恶人。”
他轻哼一声,悠然转过身去,走了两步又停下,这次却没有回头,沉默了两息方才开口。
“愣着做什麽?过来。”
明姝举起兔儿灯走向他,几个儿童哄闹着从两人中间跑过去,瞬间把两人冲散。
耳边喧嚣散去,她忙不叠地小跑到他面前,一只手牢牢攥住他的衣袖,擡头望进他的眼里。
而那双无波无澜的深眸中,只有一双属于她的,惊慌失措的眼睛。
听闻在洛水放灯许愿很灵,明姝专心致志地挑选了一盏青莲花灯,跟随陆晏清上了一艘画舫。
上了船後才发现,偌大的船上竟只有他们两个人。
不久,船家划动船桨,缓缓拨开河面上的灯盏,悠悠荡荡地朝曲折的洛水深处驶去。
明姝跪坐在船尾,陆晏清负手立于她身後,在河岸上赏灯的人眼里,两人檀郎谢女才子佳人,竟自成一道如画风景。
不知过了多久,夜幕中倏然炸开几团璀璨烟火,突然的巨响让明姝肩身一瑟,擡头之际,陆晏清掀袍屈膝蹲在她身侧,宽厚的掌心覆上她腰背。
明姝偏过脸,凝望他的侧颜,心里无端感到有些不安。
船停了,明姝将手里的灯放在河面上,手探进水里拨了几下,灯顺着水流往前游走,很快便汇入其馀灯盏中。
万灯簇拥的河道上,灯火如星影,寄托着万千个放灯人的心愿,倒映着世间一切美好。
她许愿时,陆晏清起身望着远处,在她擡头望来时,他低声道:“那日,我不该口出恶言伤你,抱歉。”
明姝愣了一瞬,随即低下了头。
“不,是我有错在先,那晚我醉了酒,说的都是胡话……”
风吹散了她轻微的声音,两人又陷入一阵沉默。
他们二人互相致歉,仿佛只有这个方式,能容纳彼此间的愧疚。
良久,陆晏清重新坐回她身旁,一手扶着她肩膀,一手抚上她纤细的脖颈。
那夜他的理智统统被冲动所烧毁,以至于掐她时的确用了狠劲。
不是不後悔,尤其方才听到她认错,他心中愈加愧悔。
“疼吗?”
明姝眼眶不自觉泛上酸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