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他又竖起了眉毛,她立马接着说道,“魏将军也是被风浪雕琢过的人,难道真的要因为他这份别人也有的野心而舍弃这个同生死共患难的好兄弟吗?”
一语话毕,她双手交叠置于额下,躬身行礼,“还请将军三思。”
魏林听完,刚才的颓废立刻消失不见,从地上一跃而起,看向她的目光多了几分敬佩之色。
“真没想到,你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娇小姐,竟还有这等见解,这叫我一个堂堂七尺男儿情何以堪!”
他说着拍了拍衣衫上的尘土,眺望远方。
“我跟陆晏清认识十几年了,从出生入死到互相扶持,就像你说的,这份情义可不是说舍就舍得了的,可我还是做不出违背自己良心的事啊!你让我上战场杀敌我半个字都不会多说,可要我去造反……”
“我知道将军是骨鲠之臣,对待朝廷对待黎民百姓皆是一片丹心,可将军是否仔细想过,万千将士金戈铁马为陛下打下的江山,世代忠良呕心沥血为陛下守护的世道,如今,可还似从前?”
见他面露犹疑,明姝继续谆谆诱之。
“将军不妨再想想,陆晏清虽有异心,却从未用过卑鄙手段去谋取帝位,他是陛下的谋臣,更是陛下的心腹,手握大权,位极人臣,他本有无数次机会策动叛乱,但他没有。时至今日,他将自己的野心毫无保留地呈现在你面前,不正是因为信任吗?”
魏林时而咂嘴,时而叹气,面上神色变幻几息。
良久,他疑惑地看着她,问:“你说得对,我应该多信任他一些。不过我就奇怪了,你怎麽这麽坚定地支持他?你不是,很恨他吗?”
“对一个人的感情,又怎能单单用爱恨去言状呢?”明姝仰头看着翻空的白鸟,徐徐笑了笑,“他救过我,我感激他,可他也伤害过我,所以我恨他,这二者不会抵消,也没有冲突。”
魏林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转而露出一副忧心的神色:“唉,朝堂之事纷攘复杂,一发动全身,此事若不成,那可是株连九族的死罪啊!”
明姝面无波澜,淡淡道:“这是他的选择,他自会承担後果。”
“话是如此……”魏林摸摸脑袋思索半晌,又问道,“欸?你还没告诉我,你为啥这麽支持他?”
明姝浅浅一笑,垂眸道:“不瞒将军,我确有自己的私心。”
听她这麽一说,魏林霎时来了兴致:“什麽私心?说来听听!”
明姝未曾迟疑,直言道:“他答应过我,只要他在一日,明家就会昌盛一日,可他再怎麽权势滔天,头顶上还横亘着一道帝令,但倘若他称霸,那我明家百年之内都将再无後顾之忧。”
魏林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似乎不愿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个表情。
“可若他落败为寇呢?”
明姝坚定地和他对视一眼。
“我信他。”
魏林错愕了一瞬,不自觉地喃喃道:“疯了,疯了,一个二个的都是不要命的!”
***
沈介走後,陆晏清出府一趟,入夜方归。
孤身一人回到居室,还未进门便看见,内室只燃一盏孤灯,在窗纸上映出一道缓缓对镜梳头的惊鸿艳影。
他收起伞,抖落衣角的雨水,待驱走身上的寒气才推门而入。
明姝身着一袭未被装饰的素衣坐在镜台前,甫一听到响动吓了一跳。
她拍着胸口转头看去,瞧清来人又立即把脸转了回去。
陆晏清放下手里的伞,慢步行至盆架前就着铜盆里的清水净手。
“怎麽还没睡?”
他拿着沾湿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手,边走边问道。
明姝卸着发间的头饰,用馀光扫他一眼,爱理不理地轻哼一声。
一眨眼,他已走到她身侧两步远的地方:“在等我?”
她被他话里的隐意闹了个脸红,言辞上却毫不退让:“我竟不知,陆大人还有自作多情的毛病。”
他毫不避讳地望着她,嘴角噙着笑:“若非等我,为何门上没有落锁?”
提起这茬明姝愈加气闷。
“你还好意思问我?先前在卫府,我从里头锁闩,你就从窗户爬进来,还平白糟践几盆水仙!哼,堂堂内阁首辅半夜从窗户潜入女子闺房,若是传出去,我看你颜面何存。”
她抱怨的时候眼角眉梢流露出小女儿姿态,陆晏清不禁弯了弯唇,走到她身後,两手扶上她肩头,欠身附在她脸侧,墨黑的瞳子直直望着镜中的她,像是要透过那面铜镜望进她心里去。
明姝登时被他看得说不出话了,殊不知,他正用眼睛勾勒着镜中她的眉黛青颦,明眸润齿,靡颜腻理。
案上烛火摇曳,光线晦暗,窗外霏霏细雨,一片静谧,在这样氤氲着情yu的容膝之地,他那缱绻的目光不断绞着她,凝瞩不转。
明姝感受到自己呼吸渐渐变得急促,心如鹿撞一般,既羞怯又有一丝悸动,最後实在耐不住他的眼神,不由垂下头去。
陆晏清俯首,见她面颊因紧张而泛着潮红,长睫轻颤,在眼下映出一片乌黑的阴影,放在腿上的两只纤纤素手交握在一起,时而抠紧,时而放开。
如此相对片刻,明姝坐不住了,推着他要起身,口中还颇没底气地嗫嚅着:“时候不早了,我要睡了……”
在她手心抵住他胸膛的一刻,陆晏清顺势捉住她的一截皓腕,明姝只觉一股劲风吹起自己脸颊旁的发丝,身子一晃便与他互换了位置,下一瞬又跌坐进他怀里。
“可是还在为那件事生我的气?”
他的手隔着薄衫放在她的背脊上轻抚,明姝微仰着脸,眸中转盼流光,出口的话还夹杂着一丝倔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