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想着,她直接挑明道:“其实魏大将军不必如此别扭,没人会笑话你的。”
魏林闻言有些急了,大声辩解道:“我真是来取包裹的!”
明姝扯了扯嘴角,笑而不语,意思却已明了。
魏林烦躁地抓了抓脑後的乱发,挫败地重重“唉”一声,掀袍在石台坐下。
明姝见他有所动摇,赶忙乘胜追击。
“将军真打算一辈子都不理他了吗?”
魏林被问的一愣,随即攒眉蹙额,抓耳搔腮,长吁短叹。
“他这事吧,一天不弄清白,我就一天不想见到他。”
明姝笑笑:“当真如此吗?”
魏林信誓旦旦地看着她:“真的不能再真了。”
“可是,若将军真心想舍弃他的话,那此时此刻,我就不会在这儿遇见你了。”
魏林猛地噎住,偏头无奈地看着她:“明姑娘,你知道我为啥这麽生气吗?”
明姝点点头:“约莫猜出来一些。”
他双手抄在怀里,又叹了口气:“若是别的事倒也罢了,可他竟然意图谋逆……还把这诛九族的重罪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明姝沉吟片刻,语重心长道:“我明白将军的心情,这事搁在谁身上恐怕都不会那麽坦然地接受,不过将军身为他的挚友,想来应该比谁都清楚他的软肋在哪,所以,今日实在不该用‘不孝子’这三个字去伤他。”
听到这番话,魏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他摸摸脑袋,坦白道:“我这个人向来如此,糙惯了,话不过脑子,其实当时那话一说出口我就後悔了。”
“那眼下,将军准备如何处之?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没听见就此翻篇,还是赶回金陵将此事向陛下如实禀报,从此分道扬镳甚至反目成仇,亦或是……”
说到此处,明姝故意拖长尾音。
魏林擡眼注视着她,不解地问:“亦或是什麽?”
明姝微微一笑,直言不讳道:“亦或是鼎力相助,他日与陆首辅以君臣相称,富贵与共,同享天下。”
“大胆!”
魏林横眉立目,声若洪钟,铿锵有力。
明姝垂下视线,敛衽一礼:“是我妄言了,请将军恕罪。”
他依旧板着脸,严肃道:“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以後不许再说,你可别忘了,去年腊月,你爹就是因为沾了这个罪名的边,进了诏狱差点出不来。”
明姝面无表情地笑一声,续道:“家难我又怎麽会忘,不仅不会忘,我还要牢记一辈子。”
“啧……我这张嘴!明姑娘,我也不是故意提起你的伤心事,你别放在心上啊。”
明姝站直身子,羸弱的身躯在这一刻倏然变得无比坚毅。
“魏将军,诚如你所言,彼时我父亲堂堂正正为官清明,却因几条莫须有的罪名险些掉了脑袋,而我明家只差一步就陷入万劫不复之地,那麽忠义两全的魏将军又怎敢保证,日後不会祸到临头呢?”
魏林皱紧眉头,擡腿屈膝,一只脚踩在石台上。
“你这是什麽意思?”
明姝攥紧手指,飞快地理着思路,而後挺直了腰。
“家父蒙难时我求遍了所有能求的人,可他们全都对我视而不见,就连我青梅竹马的未婚夫也见死不救,甚至于,那场差点害我家破人亡的阴谋背後,也有他的参与。”
忆起这些悲痛的过往,她竟变得格外平静,仿佛在叙述一个无关紧要之人所遭受的磨难。
“那时候,唯一愿意帮我的,是曾经被我视为奸臣逆贼的内阁首辅,虽然他用我不愿意做的事为条件,可最後,他的的确确履行了承诺,帮我救出父兄,替他们洗脱冤屈。”
魏林摸着下巴,不太确定地问:“你是想告诉我,陆晏清其实是个大善人,所以我应该支持他?”
明姝摇摇头:“我原本觉得,若易地而处,我未必会比他做得更好,但後来我发觉,这个假设根本不成立,因为,我从一开始就根本没有那个能力去做他所做的那些事。”
魏林听得云里雾里,越发糊涂了。
“我还是没明白,这跟让我认同他有什麽关系?”
“将军,明姝不懂朝政,但,我曾切身体会过因陛下的喜怒而在生死一线苦苦挣扎的痛苦,抛开自身不谈,前有贤王为陛下开疆拓土却被满门抄斩,後有李庸何涂精忠报国却遭灭顶之灾,而真正作威作福的大恶之人,不仅没有得到应有的处罚至今逍遥法外,还谋划着如何朋比为奸颠覆王朝。”
“这……这个嘛……”
明姝不给他为皇帝开脱的机会,略加思索後缓缓道:“陛下尊为一国之君,我等身为臣民,不可僭越皇权,不可违背圣令,虽说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然,即使陛下犯了错致使民生哀怨,又有谁敢去当面指责他的过错?”
魏林眼前一亮,因找到她话里的漏洞而异常激动。
“这你就不懂了吧?陛下要是言行有失,自有言官上疏劝谏。”
“那请问魏将军,言官由谁任命,又受谁辖制?言官有无实权,究竟是谁说了算?”
一连三个问题问得魏林哑口无言,憋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陛下。”
明姝冷笑一声,继而道:“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陛下年事已高,储君之位却迟迟未定,祁王一党又在暗处虎视眈眈,说句不怕死的话,将来究竟是谁继天立极都不一定,也许是陛下的某位皇子,也许是祁王或其他叛臣,若是龙种倒也罢了,可若是祁王……那他陆晏清凭何坐不得这皇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