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将盒盖取下,从里头端出香气扑鼻的汤碗。
陆晏清垂目站着,许久没有说话,也没有再开口撵她。
他看着那碗清羹,忽然想起了谢氏。
谢氏是他生母,他们原是陈郡人。
谢氏年轻时生得仙姿玉貌,前夫死後不少男子觊觎她的美色,十里八乡不乏媒人登门拜访,即便那时她还带着他这个拖油瓶。
生父走时他才六岁,但在陈郡的过往即使时隔二十几年仍记忆犹新。
他原本并不姓陆,而是随父姓江。
前夫死後第三年,谢氏阴差阳错之下偶然与陆言相识,世人定然想不到,素日将匡扶正义除恶扬善挂在嘴边的陆言,竟会做出强抢民女的丑事。
陆言贪慕谢氏美貌,不顾她的反抗将她掳到金陵,强占她的皮囊,毁去她守了三年的贞洁,而後将她纳为妾室。
从身份卑贱的山野寡妇到锦衣玉食的官家爱妾,陆府仆人都道谢氏天生好命,但只有陆晏清知道,谢氏曾想带着他一起投河自尽,可惜被陆言发现了端倪。
那日,陆言下令将他们母子二人分开软禁,不许给一滴水一口饭,什麽时候谢氏服软,什麽时候才能将他从柴房放出来。
他记得,那个冬夜格外阴冷,亦格外漫长。
谢氏终是收敛了性子,并嘱咐他日後要叫刘氏为母亲,唤陆言为父亲。
刘氏乃陆言正妻,是个强势且善妒的女人,膝下一子为陆家独苗,可惜生来体弱多病,长年以汤药续命。
所以,当得知陆言要将陆晏清的名字写到陆氏族谱时,刘氏气昏了头,扬言要毒死他和谢氏这对母子,但最终,刘氏还是向陆言低了头。
起初,陆晏清不肯改为陆姓,为此还在陆家祠堂里大闹一通。
谢氏给了他一巴掌,又在他面前跪下,求他可怜可怜她这个母亲,别逼她去死。
在这偌大的金陵城,他只剩母亲了,而今母亲跪在他面前,求他做个乖顺的孩子,别再拖累她。
往後的几年里,他和陆言父慈子孝,外人都说他们骨子里很像,天生就是做父子的命。
直到他十六岁那年,陆言长子突然暴病身亡,刘氏疯癫成魔,时常又哭又笑,每逢噩梦惊醒,嘴里便一直喃喃“陆晏清”三个字。
衆人猜测,是陆晏清杀了那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兄长,因他生来残暴自私,为了私吞陆家财産,小小年纪便做下这等恶事。
陆言并未听信谗言,反将刘氏正妻之位夺去,将其关在家庙之中,但一个月後,刘氏忽然消失了。
而她消失的那日,陆晏清恰好前去家庙探望。
自此,他背上弑母杀兄的恶名。
陆言大发雷霆,命人将他绑到陆氏祠堂,以软鞭笞之,彼时,他咬着牙不肯承认罪行,陆言便将鞭子挥向谢氏。
第一鞭下去,谢氏裙衫破裂,第二鞭下去,谢氏哀嚎惨叫,第三鞭下去,谢氏皮开肉绽。
于是,陆晏清当场认罪,承认自己残害兄长,承认自己戕害母亲。
谢氏拉着他跪在陆言面前求饶,陆言说,他们母子二人只能留下一个。
後来,谢氏告诉他,他杀了人罪孽深重,不仅死後要下地狱,还连累生父祖上蒙羞,她要带他去佛祖面前赎罪。
谢氏带他离开陆府,他满心欢喜地以为,自此以後他们母子二人便可相依为命,可入秋的前一夜,谢氏将他丢在浮石岭便独自离开了。
浮石岭,百姓们更愿称它为乱葬岗。
谢氏说,他犯了不可饶恕的死罪,佛祖不愿见他,所以他要在这世间怨气最重的邪恶之地,用自己往後的生命去反省,去忏悔。
她说这些话时,眼里泛着泪光,其间慈悲恰如古刹里的观世音菩萨,可菩萨救苦救难悲悯衆生,她却想让自己的儿子自生自灭。
十四年过去了,即便重活一世,陆晏清仍清晰记得在浮石岭狼狈求生的那段日子。
以尸骸为邻,与恶狼抢食,支撑他活下去的,是滔天仇恨,是谢氏可怜的眼神。
他垂下头,看着自己扒过死人堆的手,不觉间喃喃出声:“我时常想,若当年未从浮石岭活着回来,她是不是还会抱有一丝亏欠。”
明姝就站在他身侧,方才他出神时的满目悲怆悉数被她看在眼里,此刻他突然开口,说出的话却让她听不懂。
可他看起来那样孤独,仿佛被黑暗彻底笼罩了一样。
“阿窈。”
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颤抖,仿佛被抽干了力气,虚弱不堪地坐在椅上。
“我在。”
明姝弯下腰,不觉间握住他的手,发觉他手心指尖一片冰凉。
她攥着他的手举到自己面前,轻轻哈着热气,手心揉搓着他的手背,试图替他暖热一点。
“你若是担心夫人病情,为何不亲自回去瞧瞧?”
陆晏清半阖着眸子,遮去眼底的情绪。
当年逃出浮石岭後,他恰好遇上陛下亲征,时年十六岁的他为了活命不得不去从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