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上刀枪无眼,尸体成堆乃是常态,可他却觉得这比独自待在浮石岭强多了。
乱葬岗不见天日,腥臭腐烂之气四处弥漫,只消待个三日,活人也能被吓死,可战场上的血是热的,洒在脸上滚烫得让人疯狂。
只有疯狂,才能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
他在漠北待了两年,从一个无名小卒一路爬到御前侍卫,初尝权势滋味他便爱其深入骨髓。
随御驾回金陵那日,他在街上遇见了谢氏,她华袍在身姿态雍容,手里还牵着个小女娃,认出他时,她眼底满是惊恐。
她不许他进家门,不许他在人前叫她娘,甚至还说,哪怕她百年之後,他也不能去她坟前祭拜。
陆晏清睁开双眸,目光移至明姝脸上,没头没尾地问道:“想回去见你娘吗?”
他声音寡淡,听不出什麽情绪,明姝挪开视线,轻轻摇头。
“阿娘大抵是不愿见我的。”
“因为你让明家蒙羞了?”
说完,他笑了笑。
明姝抿住唇没吭声,算是对他的话默认了。
沉默片刻,她蹲下去,半边脸枕在他腿上,双手握住他的掌心。
“不管怎麽说,谢谢你游说陛下放过我爹爹,你是我们明家的救命恩人。”
他腾出另一只手将她眼前碎发掠到耳後,布满粗茧的指腹摩挲着她的眉目。
“我原以为,令尊和令兄长得了自由後会来找我算账,却没想到他们竟这般沉得住气。”
听到这话,明姝心头猛跳,唇瓣紧紧抿住。
接着又听他笑道:“阿窈,他们不要你了。”
明姝强笑两声:“或许吧。”
他问:“还恨我吗?”
她摇头,说了声“不恨。”
“那还想离开我吗?”他又问。
这下,明姝沉默了。
他扶着她双肩将她从地上拉起来,抱坐在自己怀里,虎口勾着她的下巴与她四目相对。
“那日你对云柯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声音格外平静,甚至连那双总是充满杀气的长眸都变得异常平静。
可这种平静,却让明姝没来由的感到窒息。
“曾有一人对我说过,我这辈子杀人无数罪孽深重,注定孤寡一生,对此我嗤之以鼻。
“後来,她死後很长一段时间我时常做同一个梦,梦里,我与她回到最初相识的那一日,我本以为一切都能重新来过,可直到最後她仍旧至死都在躲着我。
“那梦循环往复,我被折磨了一夜又一夜,直到今日,我总算明白,其实从一开始我就错了。”
他平静地说完这一席话,不顾明姝眼底的茫然无措,嗓音低哑地再次开口。
“阿窈,可否抱我一会儿。”
明姝懵懵懂懂地展开双臂抱住他的腰背,耳边是他平稳到近乎细微的呼吸声,不知为何,她心口突然一阵阵发疼,好似有数千虫蚁悄然爬过。
“可是头疾又犯了?”
“不是。”
“公孙先生开的药方很有效,你若哪里不舒服,记得让他给你瞧瞧。”
他没说话,明姝擡起头,纤细的手指轻抚过他泛青的下巴。
“陆姑娘自己照顾夫人恐怕有些分身乏术,不若让九儿过去给她帮忙,若那边有个什麽事,九儿也好回来传话。”
陆晏清静静地凝视着她,深如井底的双眸不起丝毫波澜。
“云柯伤害过你,你不恨她?”
明姝避开他的目光,淡淡道:“孟子言,人性本善,我想陆姑娘并非打骨子里想残害我,而我也并未受到实质性的伤害,所以我并不恨她。何况我爹娘从小就教导我,要做个心性纯良的好人,即便身处逆境,亦要向善而生。”
她抓起他的胳膊,挽起衣袖,露出那些深浅交错的疤痕。
“你答应过,往後馀生行善积德,所谓行善也包括你自己。所以,若是头疾再犯,你不能再用刀刃划伤皮肉来强忍疼痛,我想只要按时服药,终有一日你一定会摆脱病痛折磨。”
她指尖抚过他的伤,温柔的眉眼盈盈含笑。
“陆晏清,试着放过你自己。”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