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角码头平房里的灯亮了一整夜。
易中海坐在那张旧木桌前,面前摊着那张手绘地图,圆珠笔搁在地图旁边,笔帽被拔下来放在桌角,他盯着地图上屯门长巷的位置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圆珠笔拿起来,在长巷和竹青帮总堂之间画了一条线,线的两端各点了两下。
铁头站在旁边等着,没敢催。
易中海把笔放下,靠回椅背上,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带着一夜没睡的沙哑:“明天一早你去总堂后厨,找那个姓吴的帮工,让他把棒梗半夜去屯门的事传出去,不用添油加醋,就说有人看见竹青帮老大一个人偷溜出去进了城寨人的巷子,待了半个多小时才回来。”
铁头愣了一下,问了一句:“就这些?”
“就这些!”易中海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透了,但他没在意,“话说得越少传得越快,添了东西反而容易被人查出来路。”
铁头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第二天中午,总堂后厨的帮工们在歇晌的时候开始嚼舌根。
姓吴的帮工蹲在灶台后面剥蒜,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旁边洗菜的人聊,说前天夜里有人看见后门开了,一个人影溜出去,天快亮了才回来,走路的姿势像是从外面跑了很远的路回来的。
洗菜的人问是谁,姓吴的压低了声音说了三个字,旁边几个人凑过来听,听完之后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接话。
到了傍晚,消息已经传到了庙街。
黄胖子在糖水铺子里听人说起这事,放下碗就给许大茂打了电话,许大茂接完电话之后坐在旅馆床沿上攥着手机,脸上一阵白一阵青,攥着手机的指节都捏得发白了,他想给棒梗打电话,拨了号又挂断,反复了好几次,最终还是没有拨出去。
总堂后院,山羊胡元老站在陈伯面前,把外面传的消息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陈伯正在喝茶,听到一半的时候把茶杯放了下来,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他没有打断山羊胡的话,等他说完才开口问了一句:“传话的人查到了吗?”
“查不到。”山羊胡摇了摇头,“后厨那边传出来的,问了一圈没人承认自己先说的,都说是在听别人说。”
陈伯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明天上午让棒梗来议事厅。”
山羊胡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陈伯坐在太师椅上没有动,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榕树的树冠上,一只手搭在拐杖的龙头上,指腹反复摩挲着龙头上的纹路。
当天晚上,棒梗在房间里听到了消息。
文职人员站在门口把外面传的话低声说了一遍,末了补了一句说陈伯让您明天上午去议事厅。
棒梗听完之后,坐在床沿上没有动,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着被角的那只手把布料攥成了一团,他让文职人员先回去,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几个护卫正在聊天抽烟,火光在黑暗中明灭了两下又熄了。
第二天上午,棒梗走进议事厅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陈伯坐在正中间那把太师椅上,旁边是山羊胡和另外三个元老,丧彪坐在靠门的位置,脸上的刀疤绷得很紧,目光落在棒梗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棒梗走到大厅中央站定,背后的大门被人从外面关上了,关门的声音在安静的议事厅里格外清脆,陈伯没有让他坐下,也没有寒暄,开口直接问了一句:“前天夜里你是不是去了屯门?”
棒梗站在那里,看着陈伯的脸,又看了看旁边几个元老的表情,知道自己否认也没有用,他点了头,说去了。
“去见谁了?”
“傻柱。”
议事厅里安静了两秒,然后丧彪在旁边冷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厅里听得清清楚楚。
山羊胡皱了皱眉,几个元老开始交头接耳,嗡嗡的声音像一群苍蝇在飞。
陈伯没有理会那些声音,继续问道:“你去见他谈了什么?”
“没谈什么。”棒梗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就是碰了个面,说了几句话,他问我总堂那边什么情况,我说了句没什么情况,然后就回来了。”
丧彪在旁边插了一句嘴:“你大半夜偷溜出去,走那么远的路,就为了跟他说几句没什么情况的话?”
棒梗转过头看着丧彪,没有接他的话,但目光一直没有移开,盯了两三秒之后才转回去面对陈伯。
陈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把茶杯放回桌上,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
他看着棒梗,声音不紧不慢:“你是竹青帮老大,帮规上没有哪条写着老大不能出门,但你半夜一个人溜出去见城寨的人,进了人家的巷子待了半个多小时,回来之后谁都没告诉,外面现在传成什么样了你应该也听到了。”
棒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陈伯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从今天起,你就在房间里歇着,议事厅不用来了,帮内事务由元老院代管,各堂口的人不许跟城寨那边有私下往来,违者以通敌论处。”
陈伯说完之后端起茶杯,没有再看向棒梗,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棒梗站在原地没动,过了好几秒才转过身,朝门口走过去。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丧彪在旁边站起来,正好挡在他和门之间,两个人面对面站了不到一秒钟,丧彪侧身让开了,棒梗从他身边走过去,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走回自己房间的路上经过后厨,几个帮工正在洗菜,看到他走过来都低下头假装没看见。
棒梗从他们中间走过去,脚步没有停,一直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推门进去,把门关上。
他在床沿上坐了很久,然后伸手摸了摸地板砖那块松动的边缘,指腹沿着砖缝滑了一圈,但没有撬开,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盯着对面那面刷了白灰的墙壁,一动不动地坐到了天黑。
晚上文职人员来送饭的时候,棒梗接过饭盒,问了一句门外的锁什么时候换的,文职人员低头说今天下午换的,陈伯让人加的。
棒梗没有再问,把饭盒放在桌上,坐在床沿上开始吃饭,一口一口地嚼着,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
深夜,系统面板上的数字开始剧烈跳动,来自棒梗的憋屈和绝望在黑暗中无声地攀升。
铜锣湾别墅的书房里,李渔端着红酒杯靠在沙发椅上看了一眼面板上那条陡然上升的数据流,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收回去,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