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安站在那棵老柳树下,看着她走过来。
“听完了?”
小易点点头。
“走吗?”
小易回头看了一眼。土坡被暮色吞没了,看不见了。但那些话还在,她能感觉到,隔着夜色,隔着风,隔着庄稼地,还在说。
“走吧。”她说。
晚饭是在村长家吃的。他儿子回来了,儿媳妇也回来了,带着一个五六岁的小丫头,扎着两个羊角辫,躲在大人身后偷看这些陌生人。
林雪蹲下来,从兜里摸出一块糖,递给她。小丫头犹豫了半天,伸手接了,然后又躲回去,但眼睛一直盯着林雪看。
“叫什么名字?”林雪问。
“妞妞。”儿媳妇替她回答。
吴振在旁边嘀咕“这名字,咱村得有二三十个妞妞吧?”
村长瞪他一眼“吃你的饭!”
饭桌摆在院子里,一大锅炖菜,贴饼子,自家腌的咸菜,还有一盘炒鸡蛋,是专门招待客人的。天已经完全黑了,院子里的灯亮着,飞蛾围着灯泡转。
吴振吃得很香,一锅炖菜他吃了半锅。林雪吃得少,但一直给妞妞夹菜,把小姑娘面前的小碗堆得冒尖。张宇和周明闷头吃,偶尔交换一个眼神,不知道在交流什么。
小易和易安坐在一起,慢慢吃着。
村长喝了几杯酒,话多起来,从收成说到天气,从天气说到村里的事,说着说着,忽然停下来,看着小易。
“闺女,”他说,声音有点哑,“我娘走的时候,你们在跟前。她……她最后说了啥?”
桌上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小易。
小易放下筷子,想了想。
“她说,”她慢慢开口,“闺女,替我听。”
村长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没再问。他媳妇在旁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又过了一会儿,村长抬起头,端起酒杯,一仰脖喝干了。
“替她听。”他说,“替我娘听。她听了七十年的那些话,你们替她接着听。好,好。”
他把酒杯放下,看着小易,眼眶红着,但没哭。
“谢谢。”
那天晚上,第七组没走。村长非要留,说天黑了,路不好走,住一宿再走。吴振本来想拒绝,小易说,那就住吧。
住的还是老太太那间老房子。老太太走了三年,房子空着,但收拾得很干净。儿孙们逢年过节回来住几天,平时就空着。炕还是那个炕,被子还是那些被子,柜子上还摆着老太太的照片——黑白的,放大了,镶在镜框里,看着这间屋子。
小易和易安睡一屋。其他人挤在另一间。躺下的时候,易安忽然问
“你想她吗?”
小易沉默了很久,久到易安以为她睡着了。
“想。”她说,“但不是那种想。”
“哪种?”
“就是想。”小易看着黑黢黢的天花板,“想她坐在炕上,给我们讲那些老故事。想她拉着我的手,叫闺女。想她站在村口那棵柳树下等我们。”
她顿了顿“但又觉得她没走。”
易安侧过身,看着她。
“那些话还在。”小易说,“老太太听了一辈子,听完了。但那些话还在。它们不是对老太太说的,也不是对我说的。它们是对那个人说的。等了七十年,还在等的那个人。只要那个人还在等,那些话就会一直说下去。”
易安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紧了。
窗外很安静。没有月亮,只有风,偶尔吹过,把树叶弄得沙沙响。远处,隐约传来狗叫,叫几声就停了。
“易安。”
“嗯?”
“你说明年,那些话还在吗?”
易安想了想“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