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从苻融的伤口里涌出来,滴在慕容屈氏的甲片上,滴在地上,渗进黄土里。
苻融仰面躺在慕容屈氏怀里,望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天上没有云,只有日头惨白地挂在那里,冷冷地看着这片人间炼狱。
“陛……陛下……”
他的嘴唇翕动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子卿……屈氏……快……快走……莫要管我……”
他的眼前开始模糊。
恍惚间,他看见了兄长苻坚——不是现在这个须花白、满眼血丝的兄长,而是三十年前那个意气风、立志要一统天下的年轻君主。
他看见自己和兄长并肩站在长安城头,眺望着那片广袤的关中平原,兄长对他说
“博休,有朝一日,朕将与汝南游吴、越,整六师而巡狩,谒虞陵于疑岭,瞻禹穴于会稽,泛长江,临沧海,不亦乐乎?”
长江,他终究是看不见了。
他的头缓缓歪向一侧,眼睛还半睁着,望着东南方向。
那是建康的方向,是长江的方向,是他和兄长心心念念,却再也到不了的地方。
“太傅——!”
慕容屈氏仰头嘶吼。
那声音里满是悲怆和绝望,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垂死哀鸣。
眼泪从他满是血污的脸上滚落,滴在苻融的甲胄上,滴在苻融再也无法睁开的眼睛上。
周围的秦军亲兵看见阳平公倒下,最后一点战意也彻底崩了。
有人丢了兵器便往后跑,有人跪地求饶,有人瘫坐在地上失声痛哭。
中军大纛摇晃了几下,一个亲兵想去扶住旗杆,手还没碰到杆子便被一支流矢射中了后背,扑倒在地。
旗杆轰然倒了下来,那面绣着“苻”字的绛色大纛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慕容屈氏抱着苻融的遗体,跪在地上,浑身抖。
他想把苻融背起来,可他的腿在刚才扑救苻融时扭伤了,根本使不上力。
他试了三次,三次都摔倒在地。
溃兵从他们身边涌过,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如决了堤的洪水。
“快走……快走……”
慕容屈氏抱着苻融的遗体,嘴里喃喃地念叨着。
可溃兵不管这些。他们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窜,有的撞在慕容屈氏身上,把他撞倒在地。
他想爬起来,可更多的人涌了上来,一只脚踩在他的背上,又一只脚踩在他的头上。
他被踩得脸贴着地面,嘴里全是泥土和血。
他的眼睛还睁着,瞪着近在咫尺的苻融的遗容,凝视着那张他追随了十年的人的脸。
渐渐地,他的挣扎越来越微弱,最后便再也不动了。
两个人的尸体被溃兵踩进了泥里。
那面倒下的“苻”字大纛被无数只脚踩来踩去,踩得稀烂,再也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只有那些被血浸透的黄土,还在无声地诉说着,这里已倒下了一个帝国的栋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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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熙率领一万州郡兵渡河后,原本按照谢玄的部署往北侧徐徐展开,但他却愕然现秦军竟然如此不堪一击,一触即溃,当即当机立断,封住了溃兵通往寿春城方向的通道。
他的目的很明确,截住那些往寿春方向逃窜的秦军溃兵,不许放走一个。
戴熙虽然之前在洛口被王曜打得灰头土脸,可此刻却是憋了一股劲要雪耻。
他把一万兵马分成三部
三千人堵在官道正中,三千人埋伏在官道东侧的芦苇荡里,四千人埋伏在官道西侧的乱石坡后面。
三部形成一个口袋阵,专等溃兵往里钻。
溃兵来得很快。
第一批溃兵约有两千余人,是从前阵逃下来的氐人老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