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对岸,清点人数,只剩下不到八百人。
刘袭蹲在河岸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湿透,冻得嘴唇紫。
他望着对岸那片冲天的火光,望着那些还在火光中挣扎的袍泽,忽然一拳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泥水。
“檀玄那个王八蛋!”
他嘶声骂道,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若不是那厮带头逃跑,咱们怎么会败得这么惨?两万人马,两万人马啊!就这么没了!”
诸葛侃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他只是盯着对岸那片火海,盯着那面在火光中猎猎作响的“王”字大纛,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从今往后,“王曜”这个名字,怕是要在江北响彻了。
。。。。。。
王曜站在营门外的一处高坡上,俯瞰着整座营盘。
火光映在他脸上,将那张年轻的面庞镀上了一层暗红色的光泽。
他手握佩剑,目光沉凝,看不出什么情绪。
只有那双眼睛在火光中亮得惊人,像是在燃烧着什么。
劫营的计策是尹纬提出来的。
那日洛口之战结束后,尹纬便找到王曜,说晋军新胜,必然骄纵,尤其是那檀玄,素来刚愎自用,又疑心重,不会把我们放在眼里。
只要王曜趁其立足未稳、营垒未固之际,集中兵力夜袭,必能一举破敌。
王曜当时沉吟了很久。
夜袭的风险太大。
洛口的兵力本就不足,若再举兵出击,万一失手,连洛口大营都未必保得住。
可尹纬又说,晋军留驻洛涧的兵力虽然号称两万,实则战力参差不齐,且檀玄与北府兵诸将素来不和,危急时刻必然各自为战。
只要王曜能在半个时辰之内攻破营门,制造足够的混乱,那些貌合神离的晋军将领便会不战自乱。
王曜最终点了头。
他点了三个军、止戈骑和铁壁营,合计七千余人,留下毛秋晴、尹纬、郭邈、陈儁率丁军和风纪营、匠作营、医工营、斥候营留守洛口大营。
出之前,王曜又仔细叮嘱了一遍各军的攻击方向——桓彦的甲军攻东翼,耿毅的丙军攻北翼,许胄的乙军作为预备队随时堵截和支援各处。
连霸的止戈骑在营盘外游弋,专等溃兵逃出时截杀。
李虎的铁壁营则紧跟在王曜周围,寸步不离。
一切安排得丝丝入扣,就像在棋盘上落子。
此刻,那些棋子正在晋军营盘中横冲直撞,将整座营盘搅得天翻地覆。
桓彦的甲军从东翼突入。
甲军甲幢丙队的队主朱鹏带着他那队人马冲在最前面。
他左手举着一面髹漆盾牌,盾面上已经钉了好几支箭,他也不去拔,右手握着那口环刀,刀刃上沾满了血,在火光中泛着暗沉的光。
他一刀劈开一顶挡在面前的帐篷,帐篷里的晋军士卒还没来得及站起来便被他一脚踹翻在地,又一刀结果了性命。
“跟上!跟上!”
他一边冲一边吼,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铁皮上刮。
身后的士卒们紧跟着他的步伐,盾牌挨着盾牌,形成一道移动的盾墙。
长矛兵、长戟兵从盾墙的缝隙里伸出去,像一只只毒蛇的信子,每一次缩回都带着一蓬血雾。
胡麻子带着他那什的士卒,从甲军阵中突入营盘深处。
他左手举着盾,右手握着那口宽阔的环大刀,刀身上豁了好几个口子,却依旧锋利。
他冲在最前面,一边跑一边吼
“弟兄们,随我宰了他们!”
他那什的士卒紧跟着他,盾牌挨着盾牌,形成一道小小的盾墙,在混乱的营盘中左冲右突。
一个晋军队主带着十几个亲兵从侧面杀来,想截断甲军的进攻线路。
胡麻子一眼便瞧见了那面“晋”字小旗,当即带着他那什的士卒迎了上去。
两拨人在两顶帐篷之间的空地上撞在一起,刀光闪烁,鲜血迸溅,惨叫声四起。
胡麻子一刀砍翻一个冲在最前面的晋军亲兵,又一刀劈向那幢主的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