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退一波,又来一波,源源不断,像潮水一样涌来。
孙无终身边的士卒一个接一个倒下,阵型越来越薄,越来越撑不住。
他咬着牙,拼死抵挡,心中却越来越凉。
刘袭那边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带着人赶到东面时,桓彦的甲军已经杀到了营门内侧。
甲军的队列比耿毅的丙军更加严整,刀盾兵举着盾牌排成一道铁墙,长矛兵从盾墙后面探出矛尖,长戟兵在两翼策应,弓弩手在阵中放箭,箭矢如雨,嗖嗖地落在晋军阵中。
刘袭带着人拼死抵挡,可他此时带的士卒多是阴陵、东城一带的州郡兵,甲械不如北府兵精良,操练也不如北府兵严整,哪里挡得住桓彦的铁军?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他的阵型便被冲得七零八落,士卒们四散奔逃,他带着上百个亲兵且战且退,浑身是血,右臂挨了一刀,肉已翻了起来,他也顾不上包扎。
诸葛侃一边指挥士卒抵抗,一边收拢溃兵,可溃兵太多了,收拢的度远远赶不上溃散的度。
他刚把一伙人聚拢起来,还没等整好队形,便被另一波溃兵冲散。
他气得把刀往地上一插,仰头骂了一句什么,声音却被周围的喧哗吞没,连他自己都听不清楚。
就在这时,一个浑身是血的亲兵从帅帐方向跑来,扑通一声跪在孙无终面前,嘶声道
“将军!檀将军……檀将军跑了!”
孙无终一刀劈开面前的秦军士卒,猛地转过头来,盯着那个亲兵,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你说什么?”
“檀将军从帐后跑了!往西边跑了!小的亲眼所见,他带着亲卫,从帐后割开的口子钻出去,往西边跑了!”
孙无终呆住了。
他站在那里,手中的刀垂了下来,刀尖抵在地上,整个人像一截被雷劈过的木桩,一动不动。
他想起檀玄方才在帐中的那副模样——沉稳、镇定、指挥若定,原来他娘的都是装的。
那厮早就打算好了,用那些慷慨激昂的话稳住他们,让他们去送死,自己却从后面跑了。
“檀玄——!”
孙无终仰头怒吼了一声,声音里满是愤怒和绝望,像一头被困在陷阱里的野兽,出最后的不甘。
刘袭在另一边也得到了檀玄已逃的消息。
他呆了一呆,随即破口大骂
“檀玄!你个狗日的王八蛋!老子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诸葛侃正在与秦兵奋战,听见这个消息时,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般。
他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火光,看着那些在火光中冲杀的秦军士卒,忽然苦笑了一声。
“走吧。”
他对身边的亲兵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铁皮上刮。
“檀玄跑了,这仗打不下去了,大伙都各自突围罢。”
溃败从那一声呼喊开始,像雪崩一样不可遏制。
那些还在拼死抵抗的士卒听说主帅已经跑了,最后一点士气也彻底垮了。
有的丢了兵器就往黑暗中跑,有的跪在地上举手求饶,有的被挤倒在地,还没来得及爬起来便被后面涌上来的人群踩成了肉泥。
军官们的吆喝声、士卒们的哭喊声、刀兵撞击声、帐篷燃烧的噼啪声,混成一片巨大的喧嚣,在夜空中翻滚。
孙无终带着那几百多个还能战的亲兵,在乱军中拼死杀出一条血路,往西边冲去。
他不再想什么组织抵抗,不再想什么收拢溃兵,他只想活着出去。
他不能死在这里,不能死得这么窝囊,被一个临阵脱逃的主帅当成了垫脚石。
刘袭和诸葛侃带着残兵疯狂往南边冲。
南边的秦军兵力相对薄弱,许胄的乙军虽然也分了一部分兵力堵截南面,但总比北边和东边的铁桶阵好突破一些。
两个人带着千余个还算有战心的溃兵,在乱军中左冲右突,好不容易杀出一条血路,冲到了洛涧岸边。
河面上还架着几座浮桥,但浮桥上此时也已挤满了溃兵,你推我搡,谁也过不去。
有的人被挤下桥去,掉进冰冷的河水里,扑腾了几下便没了踪影。
刘袭咬了咬牙,对诸葛侃道
“别走浮桥了,直接趟水过去。”
两个人带着那千余残兵,跳进齐腰深的河水里,趟着水往对岸走。
冰凉的河水浸透了衣甲,冻得人直打哆嗦,可没有人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