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满仓趴在泥水里,鼻尖贴着一根烂草,脑子里却忽然闪过白天推门那一幕。
那间临时报名处被王二麻子私下叫成“宗门大比”。
一群排长、连长、老侦察兵坐在屋里,看他的眼神跟看粥棚里滚出来的土豆差不多。
有人笑他“石班副,你会钻臭水沟,不代表会钻敌军防线。”
还有人说“白塔桥不是石佛渡口,阿齐姆也不是哈比卜,你那口锅别端到战象嘴边去。”
最狠的是庞元身边那个老兵,直接嘀咕了一句“扛锅的也想当先锋?”
石满仓当时没吭声。
他只是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迎着那些惊愕和嘲讽的目光,把自己的名字报了上去。
现在,他又深吸了一口气。
不过这一次,他吸进去的是泥腥味、草根味,还有远处战象身上的臭汗味。
“班副。”
黑娃在后头压着嗓子问。
“你咋不动了?”
石满仓没回头,只抬起两根手指往下一压。
全排立刻趴得更低。
王二麻子贴在他左后方,嘴角几乎碰到泥水。
“前头有动静。”
石满仓点了一下头。
夜色里,白塔桥外围像一只趴在河边的怪兽。
火盆一盏接一盏,从桥头排到土坡,再从土坡绕到难民营外。
每隔几十步,就有一队巡兵举着火把来回走。
巡兵后面拖着两头战象。
战象身上披着青铜甲片,甲片被火光一照,像一排排冷牙。
象鼻垂在地上,时不时卷起泥土闻一闻。
石满仓看得头皮紧。
这玩意儿不是人。
人眼睛困了能打盹。
象鼻子可不讲情面。
“娘的。”
王二麻子低声骂。
“这防线摆得跟铁锅盖一样。”
乌马尔从草窝里挪过来,脸上全是泥。
“不是铁锅盖。”
“是三层盖。”
“外头巡兵,中间火线,里头战象。”
库赛咽了口唾沫。
“再往里就是火绳枪哨。”
他说完,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石满仓把望远镜慢慢压到眼前。
桥头堡上,一排火绳枪哨兵靠着矮墙蹲坐。
火绳的红点在黑夜里一明一暗。
那些红点不多,却卡得极准。
左边浅沟。
右边芦苇。
中间泥坡。
全被照着。
难怪白天那些老兵笑他。
这地方真不是靠胆子能冲的。
胆子大,死得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