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船干过很多回。
运粮。
运人。
运囚。
甚至可能,运的是同一拨人,先记斤两,再记人头。
木板不会说话。
可这些刀痕,比人嘴还硬。
石满仓忽然想起白墙外那些扛着旧牌子来投奔的人。
想起那些骨头架子一样的逃民。
想起有些人来时,脚脖子上还带着陈年的绳痕,问也不说,只知道低头抢粥。
他喉咙里像堵了一把湿草。
“普通渡船,为什么要记囚号?”
他不是在问谁。
像是在问这条船。
也像在问石佛渡口那帮狗东西。
乌马尔咬着牙,声音闷。
“若只是税卡,最多卡货,扣牛,拦人要钱。”
“可要是有成排囚号,有人头短线,还有绑索磨痕……”
“那就不是卡路了。”
“那是做黑生意。”
“欠债的,交不起税的,没靠山的,路上抓来的,都能变成货。”
王二麻子骂了一声,拳头直接捏响。
“狗娘养的。”
乌马尔继续往下说,声音更低。
“有些地方,税楼背后跟牙行是一家。”
“白天收税。”
“夜里过人。”
“说是抵账,说是卖苦力,说是押去做工。”
“其实去了哪儿,能不能回来,谁也不问。”
石满仓眼皮一跳。
“你是说,石佛渡口不止卡粮?”
乌马尔看向河对岸,雾里那片影子冷得像块铁。
“怕是不止。”
“那地方离旧路近,靠水,靠仓,靠税楼。”
“最适合把活人当账抹。”
一句话,说得船舱里几个人都僵。
昨夜他们抢这条破船时,只想着这是后手,是夜渡的底牌。
可现在再看。
这哪是船。
这就是一张血账。
记的是粮。
也是人命。
石满仓蹲在那儿,半天没动。
他不是会说大话的人。
也不是一腔热血上头就乱冲的那种。
可这会儿,他心里那股火,不是一下烧起来的。
是从胃里、骨头缝里、从见过的那些饿死人和被逼疯的人里,一点点顶上来的。
他比谁都知道,苦人活着有多难。
交不起粮,就挨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