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的怎会有错,她耳後的疤太明显,第一次出现在聚宝阁我就发现了。只是那时她凶得很,看起来也不像之前那麽浑噩,想来是清醒了,所以我没敢认。放心吧,小丫头哪哪都好,用不着你操心。”
“挺好。”
男人低声说道:“许是当周徕音太苦,所以她不愿了。挺好,活着就好。”
“你别内疚,你于她,并无亏欠。”
“她是我胞妹……生来我就欠了她的。”
“跟你说不通,快回去歇着吧。若是……若是她愿意,我带她来见你。”杜偕说着拍拍他的肩膀,聊胜于无地安慰道:“至少让她知道你的存在。”
“不必,忘了就好。”
“你……随你吧。”
宋颂和杜偕在泉溪酒家见了面,她说祭司大人有法子救人,但是具体事宜要和王爷商量,而且人好了之後她们立马就要走。
杜偕同意了,结束时他问宋颂,“你要见见他吗?”
宋颂拧着眉,神情不悦地说:“谁?我可没承认你的指认,和你合作也只是为了回家,别再用那些胡话来缠着我。”
“你耳朵後面的那道疤,是我割的。”
杜偕说着淡定地喝了一口酒,他静静地望着宋颂,像是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抑或是看另一段时光,他们无忧无虑,肆意玩闹的时光。
“我和你兄长偷了酒躲在屋里喝,你害怕,就一个劲儿地哭,我拿着匕首吓你,说你再哭我就将你耳朵割了。你还是哭,在挣扎时撞在了匕首上,耳朵出了好多的血。你兄长吓得脚都软了,连忙跑出去找丫鬟……”
“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被父亲打。後来因为他下手太重了,我们又在京城多待了一个月养伤。”
“周徕音,若是先帝没有突然暴毙,若是没有这吃人的乱世……你会在我死之前嫁给我,我死後,你又能回*到家里当你无忧无虑的小傻子,然後至死都不知道自己还守着寡。你看这乱世,要人死,也让人活。”
宋颂固执地摇头,“我不是。”
“你有四个耳洞,因为原先打得那两个位置太高了不好戴耳环,你兄长就自作主张又给你打了两个,结果没打好,位置有些歪,也不好戴耳环,每回戴都要疼得你呲牙咧嘴的。他自责极了,就自己打了两个耳洞逗你开心……你最爱给他戴耳环了……你总说,兄长是京中最好看的儿郎。”
杜偕撑着头看向窗外,眼中泪意朦胧,他面带怀念地说:“我还是觉得那时候好。”
宋颂站在门边沉默了许久,搭在把手上的手无力地垂落着,竭尽全力也推不开那道门。
“你要见他吗?你或许连他长什麽样都忘了。”
杜偕没有看她,说的话也含糊不清,像是未经思索的醉话,可是宋颂在他的话里听见了太多的惆怅和悲戚。
她咬牙,“见。”
聚宝阁一间昏暗的屋子里,男人背对房门蹲坐着,手里拿着一块沾了水的布巾,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女帝周的铜像。
房门被推开,他头也不回地说:“饭摆在桌上就好。”
身後没有人回话,只是响起了房门关起的声音。男人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又再次开口,语气带着命令:“杜偕,说话。”
“说什麽?”杜偕问他。
男人有些不悦地转过身,就看见了站在杜偕身边的宋颂。
他没有来得及惊讶,连忙转过身不想让宋颂看见自己,只是他猝不及防地转身时,宋颂已经看清了他的脸,她甚至没能在那张乱七八糟的脸上看出表情。
那是一张满是烙印的脸,还横七竖八地划了许多刀痕,那些疤痕高低不平,有的愈合後平整光滑,有些却被烫得皮肤皱起,看起来像是用一些被丢弃的破布胡乱拼出来的一张脸。
宋颂没有说话,震惊地连呼吸都忘了。
那双眼睛,和她的那麽相像,却少了一只眼球,是黑色的空洞,看得人心里发麻。
“兄长是京中最好看的儿郎。”
“那是自然!”
女孩儿童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口齿含糊不清,听起来就不太聪明。少年的声音如珠玉相撞,清脆明朗,透过他的声音,恍惚间能看见那张得意洋洋的脸。
“你叫周徕音,你兄长叫周暄明。或许换个说法好理解些,你眼前的是大周朝的长乐帝,而你,是长乐帝的胞妹,三岁时因受到惊吓变得痴痴傻傻的九公主。”
“七年前,先帝驾崩,宫里的阉狗勾结朝臣囚禁了你兄长,并且杀害忠臣良将无数。他们以你兄长性命为要挟,让太後扶持傀儡上位坐拥江山,可他们的胆子太大了,使江山倾覆,百姓受苦。也是有了那衆多的有志之士,让京城乱得一团糟,你兄长才有机会带着你逃出来。”
“傻子,往後不管去了哪里都要记住,人有眼耳口鼻,不可偏听偏信。”
他轻飘飘的一段话,说尽了周暄明至黑至暗的七年时光。
七年的寒暑日夜,让十二岁的天之骄子长成了十九岁的阶下囚徒;七年的不见天日,让京城意气风发的太子变得不敢见人;七年的苦痛折磨,毁了年少的帝王,也毁了一个和平的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