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麽庞大的一个国家,怎麽会如此容易倾覆?
不过是奸宦当道,不过是藩王起兵,不过是……民心尽失。
天潢贵胄在受苦,平头百姓在受苦,那又是谁在享福呢?
宋颂站了很久,脚都站麻了也没想出能说的话,她望着那道背影,心里期盼着他说话。
他想要说些什麽吗?他想要听些什麽吗?他想要些什麽吗?
“你丶你缺不缺金银,我还剩很多。”宋颂说。
她是神通广大的宋公子,手下能人异士衆多,若是长乐帝有所求,她会考虑。
那人摇头。
宋颂抿唇,鼻头微热地说:“我要回西南了,此後山高路远,我不会再踏足中原。”
那人还是没动静。
宋颂吸了吸鼻子,觉得眼睛酸涩得厉害,她转身开门,轻声说道:“我走了。”
“此去西南万里之遥,望公子,千万保重。”
他的声音像是用粗糙的石块摩擦着砂纸,难听又难受。
宋颂咽了一口唾沫,让发闷的耳朵变得清楚後才回答:“你也是,千万保重。”
她眼中热泪滚烫,却没有落下来。原来他所求,只不过是想让神通广大的宋公子保重。
宋颂站在门外等杜偕,杜偕出来後递给她一张薄薄的宣纸,“喏,拿着吧。本来是想等你走的时候再给你,但你来都来了,他觉得不能让你空着手走,就叫我拿出来了。”
“这只是他的心意,还是得你有本事抢回来才行。”
宋颂打开一看,赫然是西南第一门户估邶城的转让文书,上面有周暄明的名字和指印,还有大周朝的玉玺。
这是她心心念念的城,竟真的到了她手中。
“我将那宅子和所有的铺子都给你,布施的小店里留有米粮,闻珺义会一直做到米粮殆尽才离开,卖茶叶的店里有很多存货,你卖了之後将银子给他。”
杜偕痴笑了两声,像是觉得有意思,“你娘就姓闻,闻珺义是你姨母家的表兄,他外祖母也是你外祖母,只是那丫头不知来历。他家不住京中,所以认不得你。你看,兜兜转转的,你还帮了他们一把。”
闻家是最早遭到迫害的家族之一,先帝驾崩後,闻家祖宅被一把火烧了个精光,官府的消息是全家一百七十口人无一幸免。
谁也不知道闻珺义和闻老太太是如何死里逃生留着一条命的,也不知这些年来他们遭受了多少苦难。
当年的闻珺义只是个十岁的孩子,他钟灵毓秀,天资聪颖,神童之名远近闻名。可如今却身量矮小瘦弱,看起来和十三四岁的孩子差不多。
一年前闻家祖孙来到云归城时,珞云王就认出了他们。可云归城到处都是眼睛,珞云王的手脚早就伸展不开了,他只能看着昔日故友之子在城里艰难求生。
城中几个大姓沆瀣一气,云归城从未真正属于珞云王。
“若是云归城安稳了,你就给我来信,我让人送东西过来贩卖,卖得的钱财你分成三份,你一份丶他一份丶闻珺义一份。”
“好,那就先谢过宋公子的赏。”杜偕笑着说。
只是他们都没想到,这许诺竟成了一句空话。往後数年,从未有云归城的信到过估邶城。
宋颂抽到了一对神行千里的海东青,却不知该给谁传信。它展翅翺翔于无名山脉之上,却从未离开过无名山脉。
宋颂几次提笔写信,却不知道收信人该写谁。
那些故人,是生是死,身在何方,她无从得知。
原来人海茫茫是这个意思,只要道了别,故人就会像溪流汇入大海,大海辽阔,你再也找不到当初那一条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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