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摇摇头,又点点头,眼神变得有些空洞,仿佛看向了遥远的过去“是……也不是。它……是头牛。一头大黄牛。”
牛?事务所五人都愣了一下。找牛的委托,他们还是头一次接到。
“牛……老先生,您的牛,丢了?”菲菲问。
“丢了……五十一年了。”刘德明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悲伤,“不,不是丢。是……死了。为了救我,死了。”
他的眼眶瞬间红了,浑浊的老眼里迅积聚起水光。他用力眨了眨眼,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住汹涌而上的情绪,开始讲述那个埋藏了半个世纪的故事。他的语很慢,时常停顿,仿佛每一个字,都沾着陈年的血泪和风雪。
“那是……1974年。我那时候,在东北,一个叫靠山屯的村子里……接受改造。”他用了“改造”这个词,声音里带着苦涩,“成分不好,是黑五类。干最重最脏的活,犁地,挑粪,修水渠……还时不时,要被拉出去批斗。村里那些成分好的,大队长,支书,还有跟着起哄的……没少打我,骂我,克扣我的口粮。最难的时候,我连树皮、草根都啃过。”
他停下来,喘了口气,眼神更空了。
“后来,队里分配给我一头牛,让我专门负责犁地。是头老黄牛,很老了,毛色都暗了,身上还有不少陈年的鞭伤、烫伤。它跟我一样,也是被嫌弃的,干最累的活,吃最差的草料,还经常挨打。那些管牲口的人,心情不好,或者我犁地慢了点,就拿鞭子抽它,用烧火棍烫它……”
老人的声音哽咽了,他抬起粗糙枯瘦的手,抹了把脸。
“我就跟它说,老伙计,咱俩……是同病相怜啊。我挨批斗,你挨鞭子。我没饭吃,你也没好草料。咱俩……就相依为命吧。”
“从那以后,我就对它格外上心。自己饿着,也偷偷省下点豆饼、麸皮喂它。晚上别人都睡了,我就溜到牛棚,给它梳理打结的毛,用温水给它擦洗伤口。它通人性,知道我对它好,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我挨打回来,坐在牛棚边呆,它就凑过来,用湿漉漉的鼻子碰碰我的手,轻轻地哞一声,像是在安慰我。”
“那几年,要不是有它陪着,我可能……早就撑不下去了。它是我在靠山屯,唯一的……亲人。”
刘德明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滴在洗得白的中山装前襟上,晕开深色的痕迹。他没有擦,任由泪水流淌。
“75年开春,农忙,犁地播种。村里……连续死了几个人。有大队长,有支书,还有两个平时蹦跶得最凶的民兵。死得很怪,都是晚上,在野地里,被现的时候,人断成了两截,腰那里,齐齐地断了,像是被什么特别快、特别利的东西,一下子切开的。肠子肚子流了一地……”
晓晓下意识地捂住了嘴,脸色白。方阳和迈克皱紧了眉。小雅闭上了眼睛。菲菲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紧。
“村里一下子就乱了,人心惶惶。开始有流言,说……是‘鬼借灯’。”刘德明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讲述古老恐怖传说时特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老辈人说,深山里,以前打仗死的人多,冤魂不散。到了晚上,特别是阴雨天,或者月黑风高的时候,这些孤魂野鬼会聚在一起,它们没有光,看不见路,就会向活人‘借’灯,其实就是借活人的‘阳气’,‘生气’。被借了灯的活人,瞬间就会被吸干精气,身体也会被阴气割裂,断成两截……死状,就跟那几个人一模一样。”
“那时候,我心里……其实有点庆幸,甚至有点窃喜。”刘德明的声音里充满了痛苦和自责,“因为死的那几个人,都是批斗我、打我最狠的。他们死了,我觉得……自己至少能少挨几顿打,少受点罪。我甚至还偷偷对着老黄牛说,老伙计,你看,恶有恶报……”
他重重地喘了口气,仿佛那口气堵在胸口五十年,此刻才艰难地吐出来。
“可是……好景不长。新调来的大队长,更坏,更恶毒。他为了出成绩,逼着我们没日没夜地干活,天不亮就出工,不到半夜不让回。他亲自带着民兵,扛着枪,在田埂上巡逻监督,谁敢偷懒,上去就是一枪托,或者一脚。”
“那天……我记得特别清楚,是四月十七,谷雨前后。天阴得厉害,像要下雨。我们被赶到离村子最远的一片坡地犁地播种。我扶着犁,老黄牛在前面拉。还有另外三四个人,在旁边点种,施肥。新来的大队长就背着枪,在不远处的大石头上坐着,盯着我们。从早上,一直干到天完全黑透,伸手不见五指。又累,又饿,又冷。老黄牛也累得直喘粗气,脚步都打晃了。我心疼它,想停下来让它歇口气,喝点水。可大队长不让,吼着说今晚不把这片地犁完,谁也别想回去吃饭!”
“没办法,我只能咬着牙,继续赶着牛犁。天太黑了,实在看不见,大队长才骂骂咧咧地,让我们点起带来的火把,凑合着照亮。就在我们点起火把,准备回家的时候……”
刘德明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眼里充满了时隔五十年依然清晰如昨的恐惧。
“突然……刮起一阵阴风!那风……邪性!冰冷刺骨,带着一股子……说不出来的腥气和坟土味儿!我们手里那几支火把,呼啦一下,全灭了!一点火星子都没剩!”
“周围瞬间陷入一片漆黑,真正的漆黑,连旁边人的轮廓都看不见。然后就听见……那几个村民和大队长惊恐至极的尖叫声‘鬼!鬼借灯!鬼来了……!’”
“我当时也吓懵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我想跑,可腿像灌了铅,挪不动步。就听见黑暗里,传来几声极其短促、凄厉的惨叫,还有……类似布帛被猛地撕裂、又像是钝刀子切肉砍骨的、令人牙酸的‘噗嗤’、‘咔嚓’声!”
“那声音……就在我旁边!我甚至能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溅到了我的脸上,手上!腥的,咸的,是血!”
“整个过程,可能只有两三秒钟。惨叫声戛然而止。然后,那阵阴风,好像停了。不,不是停了,是……朝我这边来了!我能感觉到,有一股冰冷、粘稠、充满了恶意的‘东西’,就在我面前,离我不到一米!我甚至好像……看到了一个非常模糊、像是很多人影重叠在一起的黑影轮廓!它……它要‘借’我的灯!”
刘德明猛地抱住头,出压抑痛苦的低吼,身体蜷缩起来,像是要抵御那无形恐怖的重现。
“就在我以为我死定了的时候……我听见了一声熟悉的、拼尽全力的牛哞!”
“是我的老黄牛!它不知道什么时候挣脱了犁套,低着头,红着眼睛,像了疯一样,朝着我面前那个模糊的黑影,猛地冲撞过去!”
“我听见一声充满了惊怒的嘶鸣!然后,就是沉重的碰撞声,和一阵混乱的、翻滚的声响!那团黑影,和我的老黄牛,扭打着,翻滚着,朝着不远处的山崖边……冲了过去!”
“我眼睁睁看着,在淡淡的天光映照下,那个模糊的黑影,和我的老黄牛,一起……跌下了几十米深的悬崖!”
“扑通……哗啦……”
“然后,就什么声音都没有了。死一样的寂静。”
刘德明维持着抱头的姿势,一动不动,只有肩膀在剧烈地耸动,出压抑的、如同受伤老兽般的呜咽。泪水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打湿了他花白的头和破旧的中山装。
屋里死寂一片。所有人都被这血腥、恐怖、又充满悲壮气息的叙述震撼得说不出话来。晓晓和小雅早已泪流满面,低声啜泣着。方阳和迈克眼圈通红,紧紧攥着拳头。菲菲也感到鼻子酸,眼眶热。
过了很久,刘德明才慢慢抬起头,脸上涕泪横流,老泪纵横。他哽咽着,断断续续地继续说
“我……我不知道在崖边坐了多久。天亮了,村里人才战战兢兢地找过来。看到了地上断成两截的大队长和那几个村民的尸体……还有崖边凌乱的痕迹。他们把我拖回去,问什么,我都说不出来,只是哭。后来,村里又请了人,做了法事,但再没死过人。‘鬼借灯’的传说,也慢慢淡了。”
“我想去崖底,找我的老黄牛……哪怕只是找到它的尸骨,好好埋了。可是……那个年代,被党员现,会说我是封建迷信,是给牛招魂,我会被批斗死……我想起我还在老家挨批斗、苦苦盼着我回去的父母……我,我只能忍。咬着牙,忍着泪,像条狗一样,继续活着。”
“文革结束后,我回了城,当了工人。一辈子,就想着攒点钱,照顾好我爹娘。他们苦了一辈子,我不能不孝。前几年,我娘,我爹,前后脚都走了。我……我在这个世上,再也没有亲人了。”
他松开一直紧紧抱着的帆布包,颤抖着从里面掏出一个仔细包着的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捆厚厚的钞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