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一辈子,除了我爹娘,就只剩老黄牛,是我的亲人了。它为了救我,连个全尸都没落下,孤零零地在那个山崖底下,五十一年了……我……我对不起它啊!”
他捧着那捆钱,像是捧着无比珍贵的宝物,又像是捧着一颗破碎了五十多年的、血淋淋的心,老泪纵横地看着菲菲
“姑娘,我打听过了,说你们有本事,心也好。我求求你们,帮帮我,帮我找到我的老黄牛……我不求别的,就求你们,找到它的骨头,带回来。我……我攒了这些钱,有十五万,是我全部的积蓄了。都给你们!不够……我……我再去借,去讨!只求你们,让我和我的老伙计……死后能埋在一起。我……我没几天活头了,就想在走之前,了了这桩心事……求求你们了!”
他说着,竟然要从沙上滑下来,要给菲菲磕头!
“老先生!使不得!”菲菲和小雅连忙起身,一左一右扶住他。晓晓也扑过来,哭着说“老爷爷,您别这样!我们帮!我们一定帮您找!”
方阳和迈克也重重地点头,眼神坚定。
菲菲扶着刘德明重新坐好,看着他手里那沓浸透了汗水、泪水,承载了五十年思念和愧疚的钞票,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了,又酸又疼。她轻轻但坚定地,将刘德明拿着钱的手推了回去。
“刘老先生,这钱,您收好。”菲菲的声音有些哑,但很清晰,“这个委托,我们接了。分文不取。我们一定……尽最大努力,帮您找到您的‘老伙计’。”
刘德明愣住了,看看被推回来的钱,又看看菲菲,再看看其他四个眼含泪光、神色坚定的年轻人,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抓着菲菲的手,用力地、不停地点头,泪水再一次汹涌而出,但这一次,那泪水里,除了悲伤,似乎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名为希望的光。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事务所那辆白色的陆地巡洋舰就加满了油,载着五人和必要的装备,驶出了城市,一路向北。
车子在高上飞驰。起初的两天,窗外还是熟悉的南方景色,稻田青绿,水网密布,丘陵起伏。空气湿热。但晓晓没了往日的活泼,大部分时间都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掠的风景呆,眼圈还有点红。其他人也都很沉默,车厢里弥漫着一种淡淡的、挥之不去的悲伤。
方阳开着车,迈克坐在副驾研究地图。菲菲、小雅和晓晓坐在后排。刘德明没有跟来,他年纪太大,身体也不好,经不起长途跋涉和山野折腾。他把记忆中靠山屯的位置、野猪岭的大致方位、以及悬崖的特征,尽可能详细地描述给了他们,并把那十五万块钱硬塞给了菲菲,菲菲推辞不过,暂时收下,打算找到牛骨后再还给他。
第三天,车子驶出山海关,正式进入东北地界。景色顿时为之一变。天空似乎更高更远,呈现出一种干净的、水洗过的湛蓝色。大地更加开阔,一望无际的平原上,玉米和高粱长得正盛,墨绿墨绿的,在阳光下闪着油光。远山是沉稳的深青色,线条硬朗。空气变得干爽起来,带着阳光和黑土地特有的、朴实厚重的气息。风吹在脸上,已经有了明显的凉意。
“这就是东北的夏天啊……”晓晓把脸贴在玻璃上,轻声说,“感觉……和南方完全不一样。”
“嗯,地广人稀,天高地阔。”方阳说,“就是……有点荒凉。”
傍晚时分,他们在一个叫“松树镇”的偏僻小镇停下过夜。小镇很小,只有一条主街,两旁是些低矮的平房,有些还是老旧的砖瓦房。街上行人稀少,显得冷冷清清。他们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兼营住宿的小饭馆。
老板娘是个五十来岁、身材高壮、嗓门洪亮的东北大姐,很热情。听说他们从南方来,很是好奇,一边给他们安排房间,一边张罗着晚饭。
晚饭就在小饭馆里吃。点了几个东北家常菜。
锅包肉端上来,金黄油亮,外皮酥脆,里面的猪里脊肉嫩滑,挂着酸甜适口的芡汁,一口下去,满口生香,开胃下饭。
地三鲜用的是本地新鲜的茄子、土豆、青椒,过油后大火爆炒,油汪汪,香喷喷,虽然有点油,但味道浓郁,是下饭的神器。
猪肉炖粉条用粗瓷大碗装着,热气腾腾。五花肉炖得酥烂,肥而不腻,粉条吸饱了肉汤的精华,滑溜筋道,汤浓味厚,喝一口,浑身都暖了。
还有一大盘蘸酱菜——新鲜的小葱、水萝卜、生菜、黄瓜,洗干净码在盘子里,旁边一碗自家下的大酱。吃法粗犷,但蔬菜清甜,大酱咸香,别有一番风味。
主食是暄软的大白馒头和金黄的小米粥。就着地道的东北菜,五人吃得额头冒汗,多日来心头的沉重似乎也被这热腾腾的饭菜驱散了一些。
吃饭时,老板娘坐在旁边嗑瓜子,跟他们闲聊。听说他们要去靠山屯那边,老板娘“啧”了一声,摇摇头“靠山屯啊?那可老偏了!早十来年就没人住了,都搬出来了。那地方……邪性。”
“邪性?”方阳放下筷子,“怎么说?”
老板娘压低了声音,左右看看,虽然店里就他们一桌客人“老辈人都说,那一片山,古时候是战场,死过不少人。后来闹胡子,也杀过不少人。阴气重!特别是靠山屯后头那片野猪岭,更是邪门!以前屯子里的人,晚上都不怎么敢去那边。说是有‘鬼借灯’!”
听到“鬼借灯”三个字,五人心里都是一凛。
“鬼借灯?是什么?”晓晓假装好奇地问。
“哎哟,可邪乎了!”老板娘来了兴致,绘声绘色地讲起来,“说是啊,以前打仗死的那些孤魂野鬼,没人供奉,没地方去,就在那片山里头晃荡。它们没光啊,看不见路,也找不着投胎的门。到了晚上,特别是阴天、月黑头的时候,它们就聚在一起,找活人‘借灯’。其实啊,就是吸活人的阳气!被它们‘借’了灯的人,当时就完蛋,身子能从中间齐齐地断开!死得可惨了!早些年,听说靠山屯那边就出过这种事,死了好几个人呢!后来请了高人做法,才消停些。不过那地方,还是没人敢去。你们几个小年轻,去那儿干啥?可别瞎逛!”
五人互相看了一眼,没多解释,只是含糊地说去看看,拍点照片。
老板娘又絮叨了几句,嘱咐他们千万小心,晚上别出门,才忙活去了。
回到简陋的客房,五人聚在一起。
“看来,‘鬼借灯’的传说,在这一带确实有流传。”菲菲沉吟道,“而且,描述和刘老先生说的,能对上。活人断成两截……”
“如果真是积年的战魂、匪魂作祟,数量可能不少,而且怨气极重。”小雅有些担忧,“刘老先生说,当年他的黄牛和那个‘鬼影’同归于尽,坠下了山崖。但鬼魂……是不会真正‘死’的。那崖底……”
“可能更凶险。”迈克接道,开始检查随身携带的枪械和弹药。这次他们带的装备很全,除了常规的枪械,还有大量的符纸、朱砂、黑狗血、桃木钉等驱邪物品。
“不管多凶险,我们答应了刘老先生,就一定要下去看看。”方阳握了握拳。
晓晓虽然有点害怕,但也用力点头“对!老黄牛救了刘爷爷,我们不能让它一直曝尸荒野!”
第二天一早,五人谢过老板娘,继续开车上路。按照地图和刘德明的描述,又开了大半天颠簸难行的土路,下午时分,终于看到了远处山坳里,一片彻底荒废、只剩下断壁残垣的村落轮廓。
靠山屯,到了。
村子比想象中还要破败。几十间土坯房和砖瓦房大多已经坍塌,只剩残墙矗立,墙上爬满了枯藤和苔藓。村道被荒草淹没,几乎看不出痕迹。几棵老树孤零零地立着,枝丫光秃,在下午偏斜的阳光下,投出长长的、孤寂的影子。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荒芜和死寂的气息,听不到鸡鸣犬吠,只有风穿过破屋烂瓦时出的、如同呜咽般的声响。
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压抑感,笼罩着这片被时光遗弃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