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末的天,暑气还没散尽,但早晚已经能感觉到一丝丝凉意。天是那种很高很远的淡蓝色,云絮丝丝缕缕的,像是谁用毛笔蘸了清水,在天上随意抹了几笔。阳光依旧很足,明晃晃地照着,但不再像七月那样毒辣,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带着点慵懒的味道。
事务所里,空调还开着,但温度调高了些。晓晓穿着一身不知道从哪个地摊淘换来的、印着夸张肌肉猛男图案的紧身背心和迷彩裤,正撅着屁股,对着客厅那面有点起皮的墙壁,嘴里“嘿嘿哈哈”地比划着,拳头挥得虎虎生风,时不时还猛地转身,做出一个自以为很帅的侧踢动作。
“哈!看招!史泰龙附体!”她一记直拳打向空气,然后保持出拳姿势,对着沙上正刷手机的方阳挤眉弄眼,“怎么样?大色狼,像不像兰博?硬汉不硬汉?”
方阳抬起眼皮,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在她那件紧绷的、印着夸张肱二头肌图案的背心上停留了两秒,诚恳地说“像。特别像……穿了童装还非要学大人打架的吉娃娃。”
“大!色!狼!”晓晓气得跳脚,收回拳头,作势要扑过去,“你才是吉娃娃!你全家都是吉娃娃!我今天不把你打出屎,就不是事务所未来的武力担当!”
“就你?还武力担当?”方阳把书一扔,懒洋洋地站起来,比晓晓高出一个头还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来,我让你一只手,你能碰到我衣角,算你赢。”
“这可是你说的!”晓晓眼睛一亮,摩拳擦掌,脚下开始不规则地跳动,嘴里模仿着拳击比赛的解说,“女士们先生们!今晚的重头戏!由未来格斗女王,晓晓·史泰龙,对战嘴炮王者方·大色狼!比赛开始!”
她怪叫一声,猛地一个前冲,挥拳就打。动作倒是挺快,但破绽百出。方阳连脚步都没挪,只是微微一偏头,晓晓的拳头就擦着他耳朵过去了。她收势不住,往前踉跄了一步,方阳顺手在她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哎哟!”晓晓捂着后脑勺,更气了,转身一个扫堂腿。方阳轻轻一跳就躲开了,落地时还顺手在她肩膀上推了一把。晓晓“哎呀”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
“哈哈哈哈哈!”方阳毫不客气地大笑起来。
“大色狼你耍赖!”晓晓坐在地上,气鼓鼓的,但眼睛里也带着笑,显然没真生气。她爬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不服气地说“你等着!等我找迈克哥特训!迟早打得你满地找牙!”
“找我特训?”迈克正好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刚保养好的手枪零件,闻言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晓晓,“你确定?我的训练,很苦。”
“我不怕苦!”晓晓挺起小胸脯,拍了拍,“我要变强!像史泰龙一样!一个打十个!不,一百个!做事务所最硬的硬汉!”
“晓晓,”菲菲端着一盘洗好的葡萄从厨房走出来,闻言无奈地摇头,“女孩子家,文静点不好吗?天天打打杀杀的,像什么样子。”
“就是,”小雅坐在窗边的摇椅上,手里捧着一本线装古书,头也不抬地接了一句,“《黄帝内经》有云,女子以静为养,以柔为美。你这般躁动,于气血不利。”
“菲菲姐,小雅姐,你们这是偏见!”晓晓跑到菲菲身边,抢了颗葡萄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谁说女孩子就不能当硬汉了?花木兰还替父从军呢!穆桂英还能挂帅呢!我晓晓,就要做新时代的兰博,事务所的定海神针!”
“定海神针?”方阳嗤笑,“你最多算根定海绣花针,风一吹就跑了。”
“可恶的大色狼!我跟你拼了!”晓晓又张牙舞爪地扑过去,这次被菲菲一把拉住。
“行了行了,别闹了。”菲菲把葡萄盘塞到她手里,“想吃葡萄就安静坐着吃。再闹,晚上没你饭。”
晓晓立刻老实了,抱着葡萄盘,窝回沙里,但眼睛还是不甘心地瞪着方阳。方阳冲她做了个鬼脸,气得她又想扔葡萄,被菲菲一个眼神制止了。
屋里充满了打闹声、笑骂声,和葡萄的甜香。阳光透过窗户,在水泥地上投出暖黄的光斑。这平凡又有点闹腾的午后,是事务所最常见的日常。
然而,这份日常的平静,很快就被一阵轻微的敲门声打破了。
敲门声不重,甚至有些怯生生的,但在屋里的笑闹声中,却显得格外清晰。
五人都停下了动作,看向门口。
“谁啊?”晓晓嘴里还塞着葡萄,含糊地问。
菲菲走过去,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老人。很老,很瘦,背佝偻得厉害,像是被生活的重担压弯了脊柱。头稀疏花白,脸上布满了刀刻般的深深皱纹,皮肤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不健康的灰黄色。他穿着一身浆洗得很干净的旧式中山装,脚上是手工纳的千层底布鞋,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洗得泛白的帆布包。他站在门口,有些局促不安,眼神躲闪,不敢直视菲菲,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嘴唇嗫嚅着,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开口。
在他身后,是空荡荡的、被午后阳光照得明晃晃的胡同,更衬得他形单影只,苍凉孤寂。
“老先生,您找谁?”菲菲放柔了声音问。
老人抬起头,飞快地看了菲菲一眼,又迅低下头,声音干涩嘶哑,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请、请问……这里是……‘晨曦灵异事务所’吗?”
“是。您请进。”菲菲侧身让开。
老人犹豫了一下,才挪动脚步,慢慢地、几乎是蹭着地面挪进了屋。他站在客厅中央,更加局促了,双手紧紧攥着那个帆布包,指节因为用力而白。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屋里另外四个人,目光在晓晓那身奇装异服上停留了半秒,又迅垂下,像个犯了错被叫到办公室的小学生。
“老先生,坐。”菲菲指了指沙。
老人连连摆手“不……不用,我站着就行……我……我说完就走,不多打扰你们……”
“坐吧,没事。”小雅也站起身,温和地说,走过去给他倒了杯水。
老人这才小心翼翼地、只坐了半边沙,腰板挺得笔直,双手紧紧抱着那个帆布包放在膝盖上,接过小雅递来的水,低声道了谢,却没喝。
屋里很安静,只有空调低沉的嗡嗡声。晓晓也收起了嬉笑,好奇地看着这个拘谨的老人。方阳和迈克也放下手里的东西,坐正了身体。
“老先生,您找我们,是有什么事吗?”菲菲在他对面坐下,语气温和。
老人又沉默了很久,仿佛在积攒勇气。他端起水杯,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一些,他也没在意,只是象征性地抿了一小口,然后放下杯子,双手重新紧紧攥住帆布包。
“我……我姓刘,刘德明。”他开口,声音依旧干涩,但努力说得清晰些,“我……我想请你们,帮我找……找我的老伙计。”
“老伙计?”晓晓忍不住问,“是……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