稚嫩的童声,突然在客厅里响起。
不是之前的诡异笑声,而是清晰的、带着哭腔的呼唤。
两个小小的、半透明的身影,出现在客厅的角落里。是两个小男孩,五六岁模样,长得一模一样,是那对双胞胎。他们穿着睡衣,身上满是暗红色的伤口,小脸上满是血污,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泪水。
“小宝……小贝……”张建业的鬼影看到两个儿子,身体剧震,眼中的血色褪去了一些,露出了深切的痛苦和……悔恨。
“爸爸,为什么打我们……”一个孩子哭着问。
“爸爸,我疼……”另一个孩子摸着脖子上的伤口,那里有一道狰狞的斧痕。
“我……我……”张建业跪在空中,双手抱头,出痛苦的嘶吼,“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是他们逼我的……他们看不起我……骂我没用……骂我吃软饭……我受不了了……我……”
“建业……”又一个温柔的女声响起。
客厅另一边,出现了一个女人的身影。三十来岁,穿着睡衣,身上同样满是伤痕,脖子几乎被砍断,只剩一层皮连着。她是张建业的妻子,林秀云。
“秀云……”张建业看着妻子,眼中的血色彻底褪去,只剩下无边的痛苦和悔恨。
“建业。”林秀云轻声说,声音飘忽,“是我没用,没能调和你和爸妈的矛盾。”
“不……不……是我……是我疯了……”张建业泣不成声,虽然鬼魂没有眼泪,但他的身体在剧烈颤抖,魂体都开始变得不稳定。
“女婿啊……”又是一对老者的身影浮现,是林秀云的父母,林父林母。他们身上也满是斧伤,但看向张建业的眼神,没有怨恨,只有悲哀和……一丝愧疚。
“建业,是我们不对。”林父叹息,“我们老糊涂,总觉得你配不上秀云,处处刁难你。”
“爸……妈……”张建业跪在空中,朝着岳父岳母的方向,重重磕头——虽然他的头穿过了空气,“是我混账……我不是人……我是畜生……我该死……我该死啊……”
一家五口的鬼魂,在客厅里重聚。再也没有怨恨,没有厮杀,只有无尽的悲哀、悔恨和泪水。
小雅的诵经声还在继续,声音在客厅里回荡,带着一种安抚和净化的力量。淡淡的金色光点,从她身上散出来,飘向那六个鬼魂。
张建业身上的怨气,彻底消散了。他从一个狰狞的恶鬼,变回了一个普通的、满脸痛苦和悔恨的亡魂。他跪在地上,朝着妻子、儿子、岳父岳母的方向,不停地磕头,嘴里喃喃着“对不起”“我错了”“原谅我”。
林秀云飘到他面前,伸手虚虚地抚摸他的脸“建业,够了。十年了,该放下了。”
“是啊,女婿,放下吧。”林父也叹息,“我们也有错,不该那样对你。”
“爸爸……”两个双胞胎儿子也飘过来,哭着喊。
张建业抬起头,看着围在自己身边的家人,魂体颤抖得厉害。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出声音。
“尘归尘,土归土。”菲菲开口,声音平静而肃穆,“张建业,林秀云,林父林母,小宝小贝。十年恩怨,今日该了了。放下执念,才能重入轮回。”
张建业看着妻子,看着儿子,看着岳父岳母,最后,他看向菲菲,深深低下头“谢……谢谢……”
然后,他又看向还跪坐诵经的小雅,也低下头。
小雅的诵经声越来越响,身上的金色光点越来越多,渐渐将六个鬼魂笼罩。六个鬼魂的身影,在金光中开始变得透明,淡化。
“爸爸,妈妈,外公,外婆,来世……我们还做一家人……”两个双胞胎儿子哭着说。
“好……好……”林秀云泪流满面。
林父林母也老泪纵横。
张建业最后看了一眼地上那个被公鸡血浸透的相框,相框在金光中,那张全家福似乎焕了新生,照片上的一家人,笑容灿烂。
“对不起了……”他轻声说,魂体开始变得透明。
但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张建业即将完全消散的魂体突然剧烈扭曲起来!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令人作呕的黑气,从他魂体深处猛地爆出来!那黑气与林秀云、孩子们、岳父母身上的柔和金光形成鲜明对比,充满了暴戾、怨毒和血腥!
“啊啊啊……!!!”
张建业出凄厉至极的惨叫,不再是痛苦和悔恨,而是充满了恐惧和绝望!他的魂体没有被金光接引,反而被那股从自身冒出的浓稠黑气死死缠住,开始不受控制地向下沉去!
地面仿佛变成了粘稠的黑色泥沼,伸出无数漆黑、枯瘦、指甲尖长的手,抓住张建业的脚踝、小腿、腰部,拼命将他往下拖拽!
“不!不要!放开我!秀云!小宝!小贝!救我!!”张建业疯狂挣扎,脸上刚刚浮现的些许平静和悔意荡然无存,只剩下无边的恐惧。他伸出同样被黑气缠绕的手,徒劳地想抓住同样在金光中变得透明的家人。
“建业?!”林秀云的魂体在金光中停滞,惊骇地看着这一幕。
“爸爸!”
“女婿!”
家人们也看到了,但他们无法靠近。那黑气与金光仿佛水火不容,将他们隔绝开来。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张建业被那些从地底伸出的鬼手拖拽。
“这是……”菲菲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业力反噬!怨气与罪孽的具现化!”
“怎么回事?不是度了吗?”方阳惊愕地端着相机。
“他怨气散了,但罪孽还在!”菲菲声音急促,带着一丝了然和沉重,“他想起了家人,悔恨了,放下了对家人的执念和怨恨,所以家人的魂魄可以被度。但他杀了人!杀了妻子、岳父母、自己的亲生儿子!这是弑亲大罪!还不止,后来进入这别墅的三个人,虽然不是他亲手所杀,但也是因他遗留的狂暴怨念和这凶地而死的,这笔账,也要算在他头上!”
仿佛是印证菲菲的话,那黑色泥沼中,除了鬼手,又浮现出三道扭曲、痛苦、充满了怨恨的模糊人影——正是三年前死在这里的三个探险者!他们无声地哀嚎着,也伸出怨毒的手,抓住张建业,将他一同拖向深渊!
“这是地狱的牵引!”小雅也停止了诵经,脸色苍白地看着眼前地狱般的景象,“他罪孽深重,放下怨念只是第一步,但血债必须血偿!天道轮回,报应不爽!他要为自己造下的杀孽承受惩罚!”
“不……!!!”张建业出绝望到极点的嘶吼,身体已经被拖到腰部以下。那黑色的泥沼仿佛连接着无底深渊,里面传来无数凄厉的哀嚎、痛苦的呻吟、锁链拖曳的声响,以及熊熊燃烧的硫磺与火焰的炙热气息!
“十八层地狱……”菲菲喃喃道,语气复杂,“弑亲、害命、怨念滔天、十年为祸……他的罪,足够坠入最深层的地狱,承受无尽酷刑,永世不得生,直到罪业消弭的那一天,如果真有那一天的话。”
“爸爸……”小宝小贝在金光中哭泣,想冲过去,却被林秀云和林父林母紧紧抱住。
“孩子,别过去……”林秀云泪如雨下,看着在黑色泥沼中挣扎、惨叫、一点点被吞噬的丈夫,眼中充满了痛苦和悲哀,但也有一丝解脱和释然。她恨过他,但此刻,更多的是一种了然的悲悯。错了就是错了,有些罪,不是悔恨就能抵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