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陈华手上的泥还在,黑红黏稠,已经干了,紧紧扒在皮肤上,像凝固的血痂。他颤抖着手,一点点抠掉那些泥。泥下,皮肤完好,没有伤痕。
李娟慢慢坐直,望向车窗外。晨光中的山林静谧美好,枫叶红了,松柏青翠,山岚如纱。昨夜的浓雾、石柱、红光、人影,都像一场荒诞的噩梦。
“回家。”她哑着嗓子说。
陈华点头,重新动车子。这次,车子平稳前行,再无异样。
回到村里已是日上三竿。邻居老张看见他们,惊讶道“陈华,你们不是昨儿下午就去县城了?咋今早才回来?”
陈华勉强笑笑“车坏了,在半路抛锚,折腾了一宿。”
他没提石柱,没提人影,没提那扇“门”。有些事,说出来没人信,不如烂在肚子里。
但事情没完。
当天下午,村里就传开了消息——那段老路昨夜塌方了,大半个山体滑下来,把路埋得严严实实。村里组织人去清理,挖出不少东西。
陈华和李娟也去了。塌方现场一片狼藉,泥土、石块、断木混杂。几个青壮年正在清理,铁锹铲开泥土,露出下面埋着的东西。
是石碑。
很多石碑,高矮不一,残缺不全,上面刻着字,但年代久远,模糊难辨。有懂行的老人辨认,说这些都是老坟碑,最少是清朝的,可能更早。
“怪了,这地方怎么有这么多老坟?”有人嘀咕。
陈华没说话,他盯着那些石碑看。石碑的材质,那种黑中泛青的颜色,那种纹理,他昨晚见过——在那两棵“石柱”上。
老人蹲下身,用袖子擦掉一块石碑上的泥,仔细辨认上面的字。看了半晌,他脸色变了,抬头看向众人,声音干
“这上面写的是……‘鬼门关’。”
人群哗然。
陈华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他拉上李娟就走,不顾众人诧异的目光,径直开车回家,锁上门。
那天夜里,陈华高烧,胡话连篇,一会儿说“别过来”,一会儿说“门开了”。李娟守着他,一夜未眠。天亮时,烧退了,陈华醒过来,眼神清明,却再也不提昨夜的事。
只是从那天起,他再不肯开车走那条老路。宁可绕远几十里,走新修的省道。
村里人当他是被塌方吓着了,笑他胆子小。只有李娟知道,每当月圆之夜,陈华都会从梦中惊醒,一身冷汗,瞪着眼睛到天亮。
而她自己的变化,是三个月后才现的。
那天洗澡,她摸到小腹微微隆起。去医院检查,医生笑着说恭喜,怀孕两个月了。李娟算算日子,正好是“鬼门关”那夜之后。
她没敢告诉陈华,只是心里莫名地慌。
孕期一切正常,胎儿健康,胎动有力。但李娟总做同一个梦——梦里有一扇门,两棵漆黑的树,树间红光流转。一个穿红肚兜的婴孩站在门前,背对着她,然后慢慢转身。
每次梦到这里她就惊醒,一身冷汗。
临产那天,是个月夜。李娟在县医院顺产生下一个男孩,七斤八两,健康漂亮。护士把孩子抱给她看,她第一眼就愣了——孩子的额头正中,有一块小小的、暗红色的胎记,形状像一道微缩的门。
陈华高兴坏了,抱着儿子不肯撒手,没注意妻子的脸色。
孩子取名陈平安,寓意简单直白。平安满月那天,大摆宴席,村里人都来道贺。酒过三巡,陈华喝高了,拉着老丈人吹牛,说自家儿子将来必有出息。
老丈人喝得也不少,眯着眼看摇篮里的孩子,忽然“咦”了一声。
“这娃额头的胎记……有点意思。”
陈华心里一咯噔“咋了?”
老丈人凑近细看,半晌,摇摇头“没啥,看错了。来,喝酒喝酒!”
但李娟看到了父亲眼中的惊疑。夜里,她抱着孩子,轻声问“爸,白天您看出啥了?”
老丈人沉默良久,叹口气“那胎记……像‘门’。”
“什么门?”
“鬼门关的门。”老丈人压低声音,“我年轻时听我爷爷说过,咱这山里,古时候真有道‘鬼门’,不是石柱,是地气凝结的虚门,逢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开。活人撞见,要么被勾魂,要么……”
“要么怎样?”
“要么,沾了阴气,生下‘门童’。”
李娟抱紧孩子,浑身冷。
“别怕,”老丈人拍拍她,“都是老话,当不得真。孩子健康就好,健康就好。”
可有些事,一旦种下疑心,就会生根芽。
平安一天天长大,聪明伶俐,活泼可爱,和别的孩子没什么两样。只是额头的胎记,随着年岁增长,不但没淡化,反而越来越清晰。那形状,确实像一道微缩的门,两柱矗立,中间隐约有纹路。
更奇的是,这孩子从小不怕黑,不怕一个人睡,还总说些奇怪的话。三岁那年,有次带他去春游,他指着塌方后重修的那段路,说“这里以前有扇大门,好多人排队进去。”
陈华手里的烟掉了。
李娟抱起孩子就走,回家后严令再也不准去那座山周围。
平安六岁上学,成绩中上,性格安静,朋友不多。只有一点特别——他喜欢画画,而且只画一样东西门。各种各样的门,木门,石门,铁门,拱门,方门……画满了一本又一本。
老师当是孩子兴趣,还夸他有天赋。只有陈华和李娟知道,那些画里的门,无论什么材质、什么样式,都有一个共同点门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
平安十岁那年,老丈人去世。临终前,老人拉着李娟的手,含糊不清地说“看好孩子……那道门……还没关……”
没头没尾的话,李娟却听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