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鬼市?”陈华声音干,烟从指间滑落。
湘西山里有传说,深秋夜半,荒山野岭会开“鬼市”,亡魂在此聚集,交易、游荡,天亮即散。但从来只是传说,没人当真见过。
那些人影越来越清晰,虽然还是看不清面目,却能分辨出衣着的轮廓——有穿长衫的,有穿褂子的,还有几个身影佝偻,像是背着背篓。他们从雾中来,向“门”中去,一个接一个,消失在两树之间。
然后,雾中传来声音。
不是人声,也不是风声,而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像是地底深处传来的震动。伴随着嗡鸣,那两棵树之间,隐约有光渗出——暗红色的,如凝固的血,又像将熄的炭火。
李娟浑身僵硬,手指深深掐着大腿。她想闭眼,眼皮却不听使唤,死死盯着那诡异的“门”。一个人影走到“门”前,停顿片刻,迈入红光之中。红光一闪,人影消失了,像是被吞没了。
接着下一个。
一个,又一个。
陈华突然动了,他摸索着掏出手机,打开摄像头,对准那个方向。屏幕里一片模糊,只有晃动的光斑。他调了调焦距,画面稍微清晰了些——雾,树,人影,红光。
然后,屏幕开始闪烁,出现大量噪点,像被强烈干扰。陈华骂了一句,正要调整,突然僵住了。
李娟凑过去看,也僵住了。
手机屏幕上,那些正在移动的人影,在某一瞬间变得清晰了——虽然只有一刹那,但足够他们看清,那人的脸。有的血肉模糊,有的是骷髅,有的平滑的一片,没有五官,像未捏出面孔的泥人。
但更恐怖的是,在这一群人中,有两个人影停了下来,缓缓地转向面包车的方向。
屏幕上的噪点疯狂跳动,几乎淹没画面。那两个人影转过来的“脸”上,平滑的“皮肤”突然裂开三道缝——位置正好是双眼和嘴。
它们在“看”过来。
陈华手一抖,手机掉在脚垫上。他慌忙去捡,手指触到冰凉的机身时,整个人如遭雷击——手机烫得吓人,像刚从火里捞出来。
他尖叫一声甩开手机,机身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弧线,撞在车门上,屏幕瞬间黑透。
“走!快走!”李娟终于找回声音,嘶哑地喊。
陈华手忙脚乱拧钥匙打火,动机咳嗽几声,居然启动了。他挂上倒挡,猛踩油门,车轮在泥里空转,泥浆飞溅。
“他娘的!他娘的!”他疯狂换挡,前进后退,车子前后晃动,就是出不来那个泥坑。
李娟扒着车窗往后看,雾气中,那两个转向他们的人影开始移动了。不是走,是飘——脚不沾地,朝着面包车飘来。度不快,但稳稳的,直直的。
“它们来了!来了!”她声音尖得变调。
陈华急得满头大汗,忽然想起什么,从座位下摸出一把香——山里人跑车,常在车里备香,过险路时点一根求平安。他抖着手抽出一把,用打火机点燃,也顾不上许多,摇下车窗就往外扔。
香火在空中划出几点红星,落在泥地上。说来也怪,那几个人影停住了,在几米外徘徊,不再靠近。
“有用!有用!”陈华又点了一把扔出去。
可香有限,只有七八根。扔到第五根时,他停住了,他看到了更可怕的事。
雾更淡了,月光不知何时穿透云层,洒下惨白的光。借着月光,他们终于看清了那两棵“树”的真实模样。
那不是树。
是两根巨大的、漆黑的石柱,柱身刻满密密麻麻的纹路,像是文字,又像符咒。石柱顶端消失在雾中,看不到多高。两柱之间,是一片旋转的、暗红色的涡流,深不见底。那红光就是从涡流深处透出来的,映得周围一片诡谲。
而之前那些走进“门”的人影,此刻正从涡流中“倒流”出来——一个接一个,倒退着飘出,依旧排着队,朝着来时的方向飘去。
李娟看到了第一个飘出来的人——那是个老头,穿着对襟褂子,脸是清晰的,甚至能看到皱纹。但那张脸是青灰色的,眼睛圆睁,没有瞳孔,只有眼白。嘴大张着,似乎在无声呐喊。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穿着不同年代的衣裳,有的甚至是民国式样。每一张脸都是死人的脸,青灰僵直,表情扭曲。
而这些“人”退出来的方向,正是面包车所在的位置。
陈华彻底疯了,他不再试图倒车,而是推开车门,冲下去,从车后座拽出备胎和千斤顶,垫在车轮下。泥土飞溅,他跪在泥里,徒手刨开车轮前的泥。那泥还是温的,黏糊糊的,沾在手上甩不掉。
李娟也下了车,她想帮忙,腿却软得站不住,逼门一松,尿了一裤裆,她只能扶着车门抖。她不敢看那两棵“石柱”,不敢看那些倒退飘来的“人”,只能死死盯着丈夫的手,盯着车轮,盯着地面。
地面在震动。
很轻微,但确实在震。那低沉的嗡鸣声越来越大,从地底深处传来,震得人胸口闷。两柱之间的红色涡流转得更快了,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在眨动。
“好了!”陈华满手是泥跳上车,动,挂挡,油门踩到底。
车轮碾过备胎,猛地一颠,终于从泥坑里挣脱出来。陈华顾不上方向,打满方向盘就往回开。车子在狭窄的山路上掉头,后视镜刮到路边岩石,出刺耳的摩擦声。
车灯重新亮起,照亮前路。陈华不管不顾,一脚油门,车子蹿了出去。
李娟瘫在副驾驶上,浑身抖。她忍不住回头,透过车后窗,看向那两棵“石柱”。
月光下,石柱间的红色涡流正在缩小,像伤口愈合般缓缓闭合。那些倒退飘出的“人”影,在涡流完全闭合的瞬间,齐齐停住,然后,一百多张青灰的脸,同时转向面包车逃离的方向。
一百多双没有瞳孔的眼睛,“看”了过来。
李娟尖叫一声,捂住脸。
车子在山路上狂奔,颠簸得几乎散架。陈华死死抓着方向盘,指节白。他不敢减,不敢回头,只是疯狂地往前开,开,开。
不知开了多久,天色蒙蒙亮了。雾散了,路两旁出现了熟悉的景物——那棵歪脖子松树,那个废弃的炭窑,那片毛竹林。
他们回到了熟悉的世界。
陈华终于减,把车停在开阔处。两人瘫在座位上,大汗淋漓,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天光渐亮,山林苏醒,鸟开始叫了,远处传来早行人的脚步声。
一切如常。
仿佛昨夜只是一场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