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平安站在那两棵漆黑的石柱前,背对着她。柱间的红色涡流缓缓旋转,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平安慢慢转身,额头的胎记着红光,与涡流呼应。
他说“妈,门开了,我该回去了。”
李娟惊醒,冲到儿子房间。平安睡得很熟,额头光洁,胎记在月光下只是一个暗影。她坐在床边,握着儿子的小手,直到天亮。
第二天,她去找了村里的神婆。神婆八十多了,眼睛半瞎,听了她的讲述,沉默很久,给了她一个锦囊。
“等孩子满十二岁那天,打开看。”
李娟想问,神婆摆摆手,不再说话。
日子一天天过,平安十二岁生日快到了。陈华在山外承包了果园,忙得很少回家。李娟一个人带着孩子,提心吊胆。锦囊放在枕头下,她每晚摸着,心里默数离儿子生日还有几天。
生日前夜,又是月圆。
李娟心神不宁,早早哄平安睡了。自己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半夜,她忽然惊醒,觉得家里太静了——静得可怕,连虫鸣都没有。
她起身,去儿子房间。床上空空如也,被子掀开,人不见了。
“平安!”她喊了一声,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没有回应。
她冲出门,院子里没人,大门虚掩着。她推开大门,月光如水,洒在村路上。路尽头,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往那座山方向走。
“平安!”她尖叫,追上去。
那身影停住,转身。月光下,平安的脸白得吓人,额头的胎记红得亮,像一道流血的伤口。他看着母亲,眼神陌生,声音平静
“妈,门开了,我来带路。”
“不!”李娟扑上去抱住儿子,触手冰凉。平安在她怀里,像一尊冰雕,没有体温。
“时辰到了,该走了。”平安的声音空洞,不像孩子。
“去哪?你要去哪?”李娟哭喊。
平安抬起手,指向后山。李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浑身血液都冷了——后山通往老路的地方,两棵漆黑的“树”在月光下矗立,柱间的红色涡流缓缓旋转,比那夜更清晰,更真实。
而这一次,涡流前站满了“人”。那些“人”背对着他们,排着队,一个接一个走进红光中。李娟看到了,队伍里有穿长衫的,有穿褂子的,有民国学生装的,有解放初期干部服的……都是不同年代的人。
队伍的末尾,站着陈华。
他背对着她,缓缓转身,脸上挂着诡异的笑,然后倒退着,一步一步,退向那扇“门”。
“陈华!”李娟失声。
陈华似乎没听见,继续倒退。眼看就要退入红光中,平安忽然挣开母亲的怀抱,朝“门”跑去。
“平安!回来!”
孩子没有回头,他跑到“门”前,转身,面对母亲,张开双臂。额头的胎记爆出刺目的红光,与石柱间的涡流连成一片。
“妈,”平安的声音在夜风中飘荡,“我就是门。”
话音未落,红光吞没了他。那两根石柱开始震动,涡流转加快,出低沉的嗡鸣。排队的人影加涌入,陈华也退到了“门”前,一只脚已经踏入红光。
李娟不知哪来的勇气,从怀里掏出锦囊,撕开。里面没有符咒,没有法器,只有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是神婆歪歪扭扭的字
“以血为契,以亲为锁。子身作门,母泪为钥。”
她看懂了。
原来平安真是“门童”——那夜她和陈华误入鬼门,沾了阴气,生下的孩子就是“门”的一部分。如今时辰到了,“门”要彻底开启,需要祭品——陈家的血脉,和至亲的眼泪。
李娟哭了,眼泪滚滚而下。她抹了把泪,冲向那扇“门”。
“平安!陈华!等等我!”
她冲进红光,抱住即将消失的丈夫,拉住儿子的手。一家三口,在暗红色的涡流中紧紧相拥。
“要进一起进,要走一起走。”她在丈夫耳边说。
陈华空洞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平安额头的胎记红光更盛,几乎照亮整片山林。
石柱开始崩塌,涡流急收缩,像一只闭上的眼睛。红光中,三个身影渐渐模糊,最后化作一点星火,消失在夜色中。
天亮了。
村民在后山现昏迷的李娟,毫无伤。村民将她叫醒她,把她背回家中。陈华和平安就在家里,一个在床上,一个在摇篮,睡得正香,对生的一切毫无记忆。
只有李娟知道,那不是梦。她手腕内侧,多了一道暗红色的印记,形状像一道微缩的门。每当月圆,印记就隐隐热。
而陈华和平安,永远也不会知道,那夜他们差点永远消失。是李娟用自己十年阳寿,换回了他们。
神婆说“门”还在,只是暂时关了。平安额头的胎记还在,只是淡了些。陈华手上的泥印早就洗净,但每到阴雨天,就隐隐作痛。
李娟不再害怕。她知道了,有些“门”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但只要一家人在一起,门里门外,都是人间。
只是从那以后,她再也不让父子俩在月圆之夜出门。而她自己,每到月圆,就坐在院子里,对着后山方向,静静看一夜月亮。
她在等,等那道“门”彻底消失。
或者,等它再次开启。
她做好了准备,到那时,她会彻底作个了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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