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皇子承认自己不如一个女子?换以前,打死他也说不出。
谢桑宁似乎对他的直白有点意外,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看了他两秒,才缓缓放下。
那眼神里的审视似乎淡了些:“殿下过谦了。您是天潢贵胄,生来富贵,享受太平是理所应当。西寒不过是我等草民挣扎求存之地,当不得钦佩二字。治理谈不上,不过是逼到绝境,想方设法让大家伙儿能活下去,活得稍微像个人样罢了。”
她这番话说得平淡,但听在裴止耳朵里,却像鞭子一样抽在他心上。
正尴尬着,厅外传来一阵爽朗的笑语声。
林家几位年轻子弟到了。
几个年轻人穿着干净利落的锦袍,言行爽利又自来熟,他们热络地跟裴止见礼,态度恭敬却也不卑不亢,很快就把花厅里刚才那点尴尬的气氛冲淡了。
谢桑宁适时开口:“殿下远来是客,林家的几位兄弟对西寒也熟,正好陪殿下说说话。午宴已备下,都是些西寒本地的粗陋吃食,殿下不嫌弃就好。”
裴止看着这些朝气蓬勃的年轻人,再看看旁边端起茶杯又开始神游物外、显然打算当甩手掌柜的谢桑宁,心里有点说不清的失落。
他巴巴跑来想请教,结果人家直接给他找了几个玩伴?
看来他裴止的名声是彻底就这样了。
好在林家兄弟也和裴止聊得来。
他们绝口不提什么风花雪月,也不提高深学问,只是热情地拉着裴止聊西寒的风土人情,聊匠造坊里那些新奇玩意儿,聊城外兵营训练的笑话,言语间充满了对西寒这块地方的认同和作为谢桑宁表兄弟的自豪,对她的敬佩毫不掩饰。
裴止上门2
裴止听得一愣一愣的,渐渐也放松下来。
他发现这些年轻人说话做事,都透着一股子纨绔子弟身上没有的精气神。
跟他们聊天,比跟那些只会吟风弄月溜须拍马的人舒服多了。
午宴果然如谢桑宁所说,没有山珍海味。菜式不算多,但分量扎实,用料实在。
一大盆炖得烂烂的羊肉汤,几样清爽的时蔬小炒,一盘看着普通吃起来却异常松软的烤饼子,还有一碟西寒特有的腌沙葱。
味道说不上精致,但胜在鲜美热乎,吃着胃里很舒服。
席间,气氛活络了不少。
林家兄弟带头敬酒,裴止也放下了架子,几杯下肚,脸上也泛起了红光。
趁着酒意,他忍不住感慨了一句:“在这里真好,好像每日都有新奇事儿,总觉得能学到很多东西,不像本皇子在京城整日里无所事事,虚度光阴…”
谢桑宁一直安静地吃着东西,偶尔搭一两句话,此刻闻言,才抬眼看向脸色微红的裴止,淡淡地插了一句:“殿下若觉得虚度了光阴,现在想做点实事,也不算晚。大庆幅员辽阔,何处不能安身?何处不能为民出力?端看有无这份心罢了。”
她这话说得轻飘飘,像随口一提,仿佛看穿了裴止心底那份茫然和自我怀疑。
裴止端着酒杯的手顿住了。
他看着谢桑宁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又看看旁边林家兄弟带着鼓励的笑脸,只觉得一股热气从肚子里直冲脑门,混杂着酒劲和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