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无念走进正殿时肩上扛着断念枪,枪尖的倒钩在魂灯下泛着冷冷的光,那道光扫过穹顶时,万魂幡上最安静的那几条副魂同时翻了个身——不是被惊醒,是某种更深层的感应。
这几条副魂生前都是被断念枪刺过的,失去了七情六欲中的某一种,死后被收入万魂幡时依然保持着被剥离情感后的空洞状态。
它们平时从不出声,不参与任何魂魄共鸣,像几张贴在幡面上的薄纸。
但此刻断念枪就在它们下方不到十丈的位置,枪尖上的倒钩和它们残魂中那个被刺穿的缺口产生了极细微的共鸣。
它们在幡面上微微震颤,不是哭,不是笑,是某种被剥夺了表达能力的残魂在用自己的方式向那杆夺走它们情感的枪告别。
阴九幽的手指在万魂幡的幡杆上轻轻叩了一下。
段无念说“他撞的不是你的枪,是他自己的选择”——这句话是百里宸君替他说的,但段无念在听到这句话时,握枪的手松开了半瞬。
那半瞬不是放松,是卸下了某种背负了太多年以至于已经长进骨头里的重量。
断念枪最后一任传人,这辈子只刺过一枪,那一枪还不是他主动刺的。
他扛着这杆枪扛了太多年,枪的重量早就过了他自己的体重。
现在枪化了,他手里空了。
他的手还在保持着握枪的姿势,五指虚虚地蜷着,像是还不知道该怎么放下一件已经不存在的东西。
阴九幽从横梁上站起来,沿着穹顶的暗槽往外走。
路过段无念跪过的位置时,他看到地上有一小摊泪痕——那是段无念捧着银色小像时滴落的。
泪痕旁边有一道极细的银色划痕,是断念枪枪尖在最后一瞬触地时留下的。
那道划痕从地砖上延伸了不到三寸就消失了,像是枪自己收了力。
他没有停步,只是从划痕旁边走过,身影消失在正殿外逐渐亮起的晨光中。
断念枪被毁的第二天,血狱峰山脚下又来了一位不之客。
是一个女人,穿着一件被血浸透了半边的粗布长裙,怀里抱着一个人形的东西。
那东西用衣服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几缕被血粘成一团的头。
她一步一步地走上山来,每走一步就在石阶上留下一个血脚印。
不是她自己的血——她身上没有伤口,血是从她怀里那个人的胸口渗出来的。
柳如烟在正殿门口拦住了她。
她没有反抗,只是抬起头,用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柳如烟。
“我叫方小蝶。
青石镇铁匠铺的老板娘。
我怀里是我男人,他叫方大锤。
三天前他被人用一把匕刺中了心口。
刺他的那个人说,这把匕叫剜心匕,造成的伤口不会立刻致命,但心脏会被一点一点剜出来——每跳一下,心脏就多一道缺口,要跳三万六千下才彻底碎裂。
我男人现在还能喘气,还能说话,还能睁眼看我,但他说他每一下心跳都像有一把刀在心口转一下。
我找遍了镇上所有的大夫,没有人能治。
我背着他走了三天三夜,走到这里。
镇上的老郎中说,血狱峰的峰主是天下最厉害的人。
我求求你,救救我男人。”
百里宸君站起身,走到方小蝶面前,低头掀开她怀里那件血衣。
方大锤是个很普通的凡人铁匠,五十来岁,常年抡锤打铁让他的肩膀极宽,手臂粗壮。
此刻他的脸因为失血过多而灰败,胸口有一道极细极小的伤口,伤口周围的皮肤微微黑,能隐约听到心脏每一次跳动时伤口里传出的极细微的撕裂声。
百里宸君伸出手指轻轻按在方大锤心口的伤口边缘。
手指触到皮肤的瞬间,方大锤疼得猛地睁开眼睛,浑身肌肉本能地绷紧。
但他没有叫出声,只是死死咬着牙关,把嘴唇咬出了血。
因为他看到妻子正跪在自己身旁,满脸是泪。
他怕自己喊疼会让妻子更难受。
他甚至努力扯出一个笑容,用粗糙的铁匠大拇指去擦妻子脸上的泪,却把血迹擦到了她脸颊上。
“疼不?”方小蝶哭着问。
“不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