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变成了一个什么都不爱的人。
三个月后他死在床上,死之前看着我说——哥,你是谁。
他连我都不认识了。
因为失去了爱,所以也失去了所有由爱衍生出来的记忆。
爱被抽走了,记忆就塌了,像抽掉梁柱的房子,整个顶棚全部砸下来。
他不记得我,不是恨我,是根本没力气再记得。”
“所以我决定——这辈子只用一次。
那次用完之后,断念枪不应该再被任何人使用。
我想当着你的面,把这杆枪毁了。
但我没有能力毁掉它,整个修真界能毁掉它的只有你。”
百里宸君看着他“毁掉之后呢?你弟弟的债怎么还?”
“我用枪还了枪债,弟弟的债我还不了。
但至少——不会再有人被这杆枪刺中‘爱’,然后忘记自己最爱的人。”
百里宸君从座椅上站起身,走到段无念面前。
他没有去接那杆枪,而是伸手按住段无念握着枪杆的手“你弟弟的事,你还没说完。
他躺在床上活了三年,你守了他三年。
他想死,你不让他死。
他恨你,他骂你,他用最恶毒的词刺你最软的地方。
他骂你骂到他嗓子都哑了,最后一次骂完的时候,他趁你转身去倒水,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自己撞向了你立在床边的枪尖。
你转身想拦,已经晚了。
他撞的不是你的枪——是他自己的选择。
不是你的手刺的,是他自己撞上去的。
你说你手抖——其实是他在最后一刻自己偏了身体,让枪尖偏开‘痛’刺入‘爱’。
他不想你刺‘痛’,想让你恨他。
因为恨比愧疚好受。”
段无念的眼泪终于滚下来了。
他以为自己已经哭不出来了——师尊传枪那天哭了一整夜,弟弟死后哭了三天三夜,来血狱峰的路上把最后一滴泪憋进了眼眶。
但此刻有人替他说出了他不敢说的话,那些泪水像决了堤的河水从眼眶里涌出来。
“他不是恨我……他是怕我陪他一起死。
他知道我会愧疚一辈子,就想用恨来代替。
让我以为他恨我——这样我就不用愧疚了。
但他不知道,我宁愿他恨我,也不想他一个人躺在冷冰冰的床上想着怎么替我这个废物哥哥省一辈子眼泪。”
百里宸君将那杆断念枪从段无念手中拿了过来。
枪身感应到血观音的气息,出极细微的颤抖。
他将血观音的左手搭在枪尖上,血观音左眼中的那滴泪再次落下,滴在枪尖的倒钩上。
枪尖的倒钩在泪水中缓缓融化,银白色的枪身从断口处开始一寸一寸地分解。
枪柄最后落在地上,化为一摊银色的液体。
液体在正殿的地砖上流淌了片刻,然后自行凝固成了一个极小的银色人形——两个小男孩并肩站在一起,一个握着枪,一个指着天,脸上都带着笑。
段无念跪在地上,双手捧起那个银色小像,额头抵在上面,肩膀剧烈抽搐。
百里宸君站起身,把他拉了起来“我也有个弟弟。
刚出生就死了。
埋在后山老槐树下,坟前木牌上的名字是几天前才补刻的。
几百年了我才知道他的名字。
你还有这个小像,我只有一块木牌。”
正殿穹顶的横梁上,阴九幽坐在魂灯阵列最末端那盏灯的灯柱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