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不疼。”方大锤每说一个字,伤口里就传出一次细微的撕裂声。
他还在笑。
百里宸君将手指收回,从袖中取出那枚替死之种。
他把替死之种轻轻放在方大锤的伤口上。
种子触到血液的瞬间开始融化,灰白色的外壳化为一道温热的暖流,沿着伤口渗入心脏。
方大锤的心脏在暖流包裹下停止了被剜裂,已经裂开的伤口表面生出了肉眼可见的新肉芽。
暖流一层一层地包裹上去,将剜心匕残留的倒钩连同那些细密的裂口一起封在了一层灰白色的茧膜里。
心跳还在,但撕裂声停了。
方小蝶抱着丈夫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拼命给百里宸君磕头,额头把紫铜地砖磕得砰砰作响。
柳如烟弯腰扶住了她的肩膀,不让她再磕。
百里宸君转身离开,走到正殿侧门时对柳如烟吩咐了一句“安排他们去后山偏院住下。
方大锤的心脏需要三个月才能完全愈合,这三个月里不能抡锤,不能挑重担。
如果方小蝶问医药费,就告诉她——三十年前她爹在青石镇门口给一个过路人修过一双草鞋。
那个过路人是我。”
柳如烟愣了一下,罕见地多问了一句“公子,您这替死之种原本是给血观音的护心镜留的。
给了他,护心镜就得另外找材料了。”
“护心镜可以再炼。
三万六千下心跳的滋味,比任何护心镜都难炼。”
百里宸君说完走了出去。
他拉开门,后山的风吹进来,老槐树下的木牌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那块写着“百里归”的木牌在风里转了小半圈,露出背面新刻的一行小字。
正殿后门,通往后山偏院的那条碎石小径旁,阴九幽站在老槐树的树荫边缘。
方小蝶背着丈夫上山时留下的血脚印还残留在石阶上,每隔几步就有一小摊暗红色的血渍。
他在这里站了很久——从方小蝶跪在正殿门口说出“我男人叫方大锤”,到百里宸君将替死之种放在方大锤心口,到方大锤咬着牙说“不疼,真不疼”,再到百里宸君说出“三十年前她爹在青石镇门口给一个过路人修过一双草鞋”。
他看到方大锤在说“不疼”时,右手无意识地握了一下——那是铁匠握锤的姿势。
他在被剜心匕折磨了三天三夜、每一下心跳都在撕裂心脏的剧痛中,听到妻子问疼不疼,本能地想握住锤子证明自己还有力气。
但他手里没有锤子,只有空气。
他握了个空,然后他把那只空手握成了拳头,压在身侧,不让妻子看到他的手在抖。
一个铁匠,在心脏被一刀一刀剜开的时候,还在想着怎么让妻子少难过一点。
阴九幽的手指在万魂幡的幡杆上轻轻叩了一下。
百里宸君走出正殿后门时,在老槐树下停了一步。
他低头看着那块写着“百里归”的木牌,木牌背面新刻的那行小字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大哥给你留了一颗种子,来世不用拿命还。”
他刚才把替死之种给了方大锤,那颗种子原本是留给血观音护心镜的,但更早之前——在秦氏世家他用秦万寿的命换到这颗替死之种时——他心里想的是那个还没来得及取名就埋在老槐树下的孩子。
他给那个孩子补刻了名字叫百里归,又在木牌背面刻了这行字。
他把这颗种子留了几百年,最终还是给了别人。
不是给一个修士,不是给一个盟友,是给了一个凡间铁匠。
因为那个铁匠在心脏被剜开三万六千刀的时候还在哄妻子说不疼——和他娘当年在张狂的刀下把两个孩子护在怀里时一样,明知道下一秒就会死,还在哄孩子说闭上眼睛就不疼了。
阴九幽从老槐树下走出来,沿着碎石小径往后山偏院的方向走。
路过方大锤和方小蝶暂住的偏院门口时,他听到里面传来方小蝶的声音——她在给丈夫擦脸,一边擦一边念叨你吓死我了你个死老头子以后不许再跟人打架了。
方大锤躺在床上,被替死之种愈合的心脏还在适应新的心跳节奏,他闭着眼睛,嘴角带着笑,用粗糙的铁匠嗓子哼哼唧唧地回了一句——谁打架了,我是被人捅的,又不是我捅别人。
方小蝶说你还有理了。
方大锤说不有理,没理,你说的都对。
两人沉默了片刻,然后方小蝶忽然扑在丈夫身上呜呜地哭了。
方大锤用那只空握过锤子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没有再说不疼,只是说我在呢。
阴九幽没有停步,只是从偏院门口走过,身影消失在通往山脚的碎石小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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