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我站在旁边看着,心想——要是有一天我也被抽骨髓,可能比她还怂。
结果今天被烧了三万六千口,现居然还没站断腿。”
百里宸君将自己的外袍解下来披在她身上。
白袍上的人骨珠在魔火余烬中出微光,袍角拖在祭坛边缘,盖住了两块被魔火烧裂的魔骨。
“还能站起来吗?”
“能。”柳如烟撑着祭坛的碎骨缓缓站起,双腿晃了一下,但马上就稳住了。
“走。”百里宸君将魔道本源种子收入玉匣,转身对着万魔殿中所有魔道大能说,“血观音还差最后十二滴心头血。
这十二滴——我要从在场各位中选。”
整个万魔殿陷入死寂。
然后,独眼老妪第一个笑了,那笑声尖锐而持久,在万魔殿穹顶的魔气触手中回荡了很久。
“有意思。
百里宸君,你知道今天这大殿上有多少人想杀你吗?三百七十二个魔道大能,每一个人都是化神期以上。
你敢在万魔大会上对在场所有人宣战——你这是疯了还是活腻了?”
“都不是。”百里宸君转过身,万魂幡从袖中飞出,在他身后展开。
一万条魂魄在幡面上同时睁眼,容素衣的面孔在幡面正中央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目光很平静,穿过整个万魔殿,落在独眼老妪的脸上,“我是来收割的。”
万魔殿穹顶,十二尊魔祖雕像中最高的那尊——被一剑穿心的初代魔祖雕像头顶,阴九幽盘膝坐在雕像的髻上。
这尊雕像高达百丈,髻是用整块魔晶石雕刻而成,表面粗糙不平,嵌满了万年沉积的魔气结晶。
他坐在这里,万魂幡横放在膝上,幡面从髻边缘垂下去,在魔火祭坛蒸腾的热浪中微微起伏。
他在这里坐了很久——从百里宸君踏入万魔殿的那一刻起,到独眼老妪用骨杖敲着地面问,到柳如烟被魔火吞没时骨骼像灯笼一样光,到魔道本源种子从祭坛中央凝聚成型,再到百里宸君对着满殿魔修说出“我是来收割的”。
他看到柳如烟在魔火中睁开眼睛问“您到底有没有心”时,百里宸君的右手小指微微弯曲了一下。
那个动作极其细微,细微到连站在祭坛边缘的独眼老妪都没有察觉,但阴九幽察觉了。
那是泣血弓的扣弦指——百里宸君在那一瞬间本能地做出了扣弦的动作,不是要射谁,而是在看到柳如烟的骨骼在魔火中光时,他的身体比脑子更快地想起了刚才拉开泣血弓时的触感。
他扣弦的那根手指还记得射穿她心脏时的角度。
这个动作只持续了不到半息就被他自己压住了,但阴九幽看到了。
一个能说出“有心的人成不了魔”的人,在看到自己的侍女被烧成骨架时,手指本能地做了扣弦的动作。
他不是没有心——他是把心藏在了手指上,藏在了弓弦里,藏在万魂幡那一万条魂魄的尖叫背后。
藏得再深,扣弦的时候也会露出来。
阴九幽的手指在万魂幡的幡杆上轻轻叩了一下。
柳如烟的因果丝线在祭坛逆转时被魔道本源种子的力量裹挟着绕了一圈,此刻正悬在幡面边缘微微震颤。
这根丝线的另一端还系在百里宸君左手无名指上,和厉惊鸿的红线、沈不言的花粉线、苏邀月的同心结缠在一起。
现在又多了一根——泣血箭穿透心脏时留下的箭气残痕,在因果丝线上打了个细小的结。
这个结不是死结,不是活扣,而是一个从未在幡面上出现过的结法——它把柳如烟的因果丝线和百里宸君的因果丝线系在了一起,但不是并排系,是交叉系。
两根丝线在结的位置互相穿过了对方的纤维,像两股被搓在一起的麻绳。
这意味着他们之间的因果不再是单向的从属——她欠他的命,和他欠她的命,在泣血弓拉开的那一刻被箭气同时贯穿了。
阴九幽看着那个结,没有伸手去碰它。
他只是把目光从幡面上移开,落在祭坛边缘的柳如烟身上。
她正撑着碎骨站起来,双腿晃了一下,但马上就稳住了。
她的心口还在渗血,但她的眼睛是干的。
她从来不在人前哭,也不在没有人前哭。
她把自己的泪腺炼成了寒冰魄,连自己都化不开。
阴九幽从魔祖雕像的髻上站起来,沿着雕像背后的衣纹褶皱往下走。
身后万魔殿中,三百七十二名魔道大能正在同时暴起,铺天盖地的魔气轰向祭坛中央的百里宸君。
他没有回头去看那场即将到来的屠杀,只是继续走,身影消失在魔祖雕像肩胛骨位置的裂缝深处。
万魔大会第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