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还有件事要告诉你。”他走出几步后回头,“你娘在村口等你的消息,上个月我派人去了一趟,告诉她你在闭关,让她别等了。
她信了。
但她让那人给你带个话——明远,娘给你织了件冬衣,就放在镇上的当铺里,你什么时候下山记得去取。”
张明远趴在地上,身体剧烈地颤抖。
那不是修为反噬的抽搐,是在哭。
眼泪混着嘴角流出的白沫一起滴在演武场的青石板上,无声地渗进石缝里。
他想起最后一次见母亲是什么时候——四十一年前。
母亲站在宗门山脚下,被守山弟子拦着不让进。
他从山门里走出来,母亲远远地喊了一声明远。
他看了一眼周围同门的表情,低着头说您回去吧。
母亲把一包路上摘的野枣塞给守山弟子,说麻烦你把这个带给他。
然后她转身走了。
那个背影比记忆中矮了很多,头也白了大半。
他没有追上去。
他想着改天再回去看她。
改天改天,一改就是四十一年。
现在他回不去了。
就算回去,一个修为尽废的废人,连凡人的锄头都拎不起来,拿什么站在母亲面前说一声“我回来了”。
百里宸君走出演武场时,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张明远正用额头抵着青石板,一点一点地磕头。
不是向任何人求饶,是对着清风镇的方向,一下,一下,又一下。
额头磕破了,血流进眼睛里,又从眼角淌下来,分不清是血还是泪。
名单上又多了一个被划掉的名字。
张明远的名字旁边还有一行小注,是百里宸君亲笔写的其母张刘氏,清风镇人,无需处理。
留着她,让她等。
他收起名单时,袖口滑出一枚小小的野枣——是从张明远洞府里找到的。
四十一年前的野枣,被他用灵力封存保存至今,枣皮已经干裂黑。
百里宸君捏开枣壳,里面的果肉早就没有了,只剩一粒皱巴巴的核。
他把枣核埋在了演武场门口的花坛里。
也许明年会芽。
也许不会。
演武场东侧的钟楼上,阴九幽坐在铜钟的阴影里。
钟楼的木梁已经被虫蛀得千疮百孔,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带着一股陈年木头腐烂的酸味。
他把万魂幡靠在铜钟旁边,幡面垂下来,在风中轻轻拍打着钟壁。
他坐在这里已经整整一个时辰——从张明远开始运转嫁衣神功第四转,到灵力漩涡失控,到心魔成形,到那只小手从他丹田里破体而出,再到他趴在地上对着清风镇的方向磕头。
他全都看到了。
张明远的因果很有意思——他的道侣卷走了他的功力,他的徒弟背叛了他,他的白鹤拒绝了他。
三次渡功,三次被弃。
但他没有恨任何一个人。
他只是在心里对自己说——下次渡给一个更值得的人。
然后他把功力渡给了自己。
然后自己也被自己背叛了。
阴九幽的手指在幡杆上轻轻叩了三下,不轻不重,正好三下。
那枚野枣核被埋进花坛时,他的目光从钟楼的窗棂穿过,落在花坛那一小片新翻的泥土上。
枣核是活的。
被灵力封存了四十一年之后,它的胚芽还没有死。
如果明年春天雨水够足,它也许真的会芽。
但张明远看不到那一天了。
血狱峰第三层,七口铜鼎中的火焰已经燃烧了七日七夜。
鼎身上分别刻着喜、怒、哀、惧、爱、恶、欲七个古字,每口鼎中都以一种极端情绪为燃料,煅烧着鼎中的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