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宸君合上所有棺盖,走向法阵中央。
名单上又多了一个被划掉的名字。
下一个名字已经圈好了张明远,太虚宗护法,负责外门弟子管理。
当年就是他抓住了翻墙进来的陆小蝉,把她交给了张狂。
名字旁边的死法标注嫁衣神功,转到第四转时中断,让功力反噬。
法阵边缘的一根断裂铜柱上,阴九幽坐在铜柱的残根上,双腿交叠,膝盖上横放着万魂幡。
他距离陆沉渊被抽髓的那根铜柱不过三十步远,但柳如烟的神识扫过那个位置时,只感觉到一片被血雾笼罩的空地。
他听着针舌刺入骨缝时那声细微的“咔哒”——那是骨膜被穿透的声音,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震动。
他听着陆沉渊的惨叫从高亢变成沙哑,从沙哑变成喉咙里断断续续的气流声,最后变成一种连气流都算不上的、只在胸腔深处回荡的呜咽。
他也听到了陆小蝉在铜棺里无声重复的那句话。
那口型他只看了一遍就辨认出来了——爹,我找到人杀张狂了,你再等等我。
他的手指在幡杆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这女孩的因果丝线还没有断,但她已经躺在了铜棺里,灵根被化骨水融掉,丹田空空如也,连凡人的力气都没有。
她没有能力自己报仇,所以她把希望寄托在百里宸君身上——一个把她爹的骨髓当汤喝的人。
这种因果,万魂幡见过无数次了。
被出卖的人,把信任交给了出卖他们的人,因为不交出去就活不下去。
而收下这份信任的人,会把它和骨髓一起吞进肚子里,然后对着空棺说——你爹就在你隔壁。
阴九幽从铜柱残根上站起来,走到陆小蝉的铜棺前。
隔着魂晶板,他看到她的眼睛是睁着的,瞳孔在缓缓转动——她还活着,还能看到外面的东西。
但她看不到他。
他把手掌轻轻贴在魂晶板上,没有留下任何掌印,也没有出任何声音。
他只是站在那里,隔着魂晶板,和铜棺里的女孩对视了一息。
然后他收回手,转身走向法阵的另一端。
万魂幡在他身后微微震颤了一下,幡面上多了一道细淡的暗金色光纹——那是陆沉渊的因果丝线。
他被抽髓而死,但临死前最后一个念头不是恨百里宸君,不是疼,而是后悔没有在女儿翻墙进太虚宗那天拦住她。
这个念头太轻了,轻到连百里宸君的玉瓶都没能收集到那滴心头血里的杂质。
但万魂幡收到了。
太虚宗外门,演武场。
张明远盘坐在聚灵阵中央,周身环绕着七十二块中品灵石。
灵石的排列暗合某种古老的功法运转路线,每一块灵石的位置都精确到毫厘。
这是一门上古功法的修炼图谱,是他花了三年时间从各处残卷中拼凑出来的——《嫁衣神功》。
残卷上说,此功练到极致,可将毕生功力渡与他人而不损自身,是世间最无私的功法。
渡人即是渡己,舍尽方得圆满。
张明远读到这里时热泪盈眶,觉得这才是真正的正道大法——利他而不损己,善莫大焉。
他已经练到了第四转。
第一次,他把全部功力渡给了道侣。
道侣第二天就带着他的功力跟别人跑了。
他在心魔丛生的废墟上重修三年,破而后立,修为反而精进了一截。
第二次,他把功力渡给了徒弟。
徒弟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说师父大恩大德永世不忘,然后带着一身功力投奔了敌对宗门。
他又重修了三年,修为又精进了。
第三次,他学聪明了,把功力渡给了自己的本命灵兽——一只通灵的白鹤。
白鹤没有跑。
白鹤带着他的功力在天上飞了一圈,落回来,在他手心里啄了一口。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现在是第四转。
他要把功力渡给一个绝对不可能背叛的人——他自己。
残卷上有一章记载了一种“自渡之法”,将功力从丹田导出,沿任督二脉循环一周后重新注入丹田,可精纯功力而不损耗。
他花了整整一年研究这一章,终于在三个月前参透了其中的奥妙。
七十二块灵石依次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