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握着剑,却想着礼义廉耻,这剑就不配叫剑。”
苏邀月静静地听着,没有插嘴。
铃铛在她脚踝上轻轻晃了晃,出一声极细极轻的响。
“后来我遇到了他,”厉惊鸿的目光落在手中的饮恨剑上,“他是我师父,也是上一任宗主的嫡长子。
他说我的剑意不是太柔,是太干净。
太干净的人,学不会血河宗的剑——因为血河宗的剑意,是从怨恨里长出来的。
你恨过谁?
他问我。
我说我恨我爹。
他说不够,恨亲爹太浅了,你得恨一个让你夜夜睡不着觉、让你每一个念头里都有她、让你恨不得把她嚼碎了吞下去又怕她死得太快的人。”
他抬起头,看着苏邀月。
“我当时没有。
现在有了。”
苏邀月的笑容没有变,但她的脚踝上那串铃铛忽然不响了——不是她不摇了,是铃铛自己在那一瞬间哑了。
怨偶心尖血凝成的铃芯,感应到了某种比怨恨更深的东西,吓得不敢出声。
“你说有了,”苏邀月歪着头,食指抵着下巴,“是恨我吗?”
“不是。”
厉惊鸿将饮恨剑举到眼前,剑芒在他的瞳孔里跳动,“是恨我自己。
恨我自己明明知道你是条毒蛇,还把你带回血河宗。
恨我自己亲手掘了亡妻的坟,把她的骨灰倒进合衾酒里。
恨我自己看着你把谢子衿嫁给了炼器的疯子,看着你把柳沉烟的道侣剁成人棍,看着你往护山大阵里塞逆序剑诀,一句话都没说。
我恨的是——我明明能阻止你,但我没有。
因为我在等。”
苏邀月的眼角抽动了一下。
只是一下,但厉惊鸿看到了。
“等什么?”她的声音还是甜的,但甜味下面多了一层极薄的冰。
厉惊鸿一字一顿地说“等你把所有人都杀光了,我杀你的时候,就不会有人替你说情了。”
这句话落进空气里,像一块烧红的铁落进冰水里。
血海殿废墟中的碎石瓦砾被这句话的气息震得嗡嗡作响。
九百九十九盏人脂灯的火苗齐齐矮了三寸。
苏邀月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裙摆两侧,十指微微蜷起又松开,蜷起又松开。
她的脸上,笑容还在,但那笑容像是被人用钉子钉在脸皮上的面具,面具的边缘已经开始渗血。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声音还没出口就噎在了喉咙里。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又抬起头,看着厉惊鸿手中的饮恨剑,再转头看向殿外那片被紫雷劈得千疮百孔的血河宗。
她的眼眶红了。
不是哭。
是一种比哭更可怕的东西在她的眼底翻涌,像沸腾的岩浆从火山口的裂缝里挤出来。
她的胸脯剧烈起伏,铃铛开始疯狂地响——不是她主动摇的,是她的身体在抖,抖得连铃铛都跟着颤抖起来。
“厉惊鸿。”她喊了他的全名。
进血河宗这么多年,她从来只叫他“相公”,叫得比谁都甜,比谁都腻,比谁都像一个被宠爱的小娇妻。
“你说你在等。”她的声音开始变调,从甜腻变成了另一种令人头皮麻的腔调——那是一个被逼到墙角的小女孩才会用的声音,带着哭腔又强忍着不哭,带着委屈又强撑着不认输,“等你杀我的时候,不会有人替我说情。”
她向前走了一步。
铃铛响了一声,震得地面上碎掉的牌位碎片同时浮了起来,悬在半空中微微颤抖。
“那你怎么不想想,我为什么要杀他们?”
她的眼眶里终于有东西滚了出来——不是眼泪,是血。
两行血泪从她眼角滑落,沿着脸颊淌到下巴,滴在她雪白的裙摆上,绽开两朵暗红色的小花。
这是魔道修士在情绪极度震荡时才会出现的“泣血之兆”,意味着她的魔心正在承受远极限的冲击。
“柳沉烟骂我贱货的时候,你在哪里?
全宗上下管我叫婊子的时候,你在哪里?
十二个长老联名上书要废掉我的时候,你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