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的最后一个节目,叫做‘夫妻对拜’。”
地牢的石门在身后轰然关闭,九百九十九盏人脂灯的火苗同时摇了摇,像被风吹过的麦田。
苏邀月提着裙摆走过血海殿的废墟,铃铛声在满地的碎瓦砾和牌位碎片上跳来跳去,叮叮当当,像一群看不见的小鬼在拍手。
厉惊鸿站在血海殿正门的断壁前。
他背对着她,身上的血色战袍被灭世劫的紫雷劈得褴褛不堪,露出后背上一道从右肩斜贯到左腰的旧剑痕。
那道剑痕是他十七岁时被亲爹砍的——老宗主说他的剑意太柔,缺了杀性,就用血河宗历代相传的“断情剑”劈了他一剑,把父子情分劈成了两半。
从那以后厉惊鸿再没叫过老宗主一声爹。
“你回来了。”厉惊鸿没有回头,声音像两块生锈的铁在互相磨。
苏邀月走到他身后三尺处站定,歪着头打量他背上的剑痕,像是在端详一块待价而沽的肉。
“回来了。
地牢里有点闷,出来透透气。”
厉惊鸿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脸依旧是那张让整个血河宗女修都腿软的脸——剑眉入鬓,鼻梁挺直,薄唇紧抿时像一道剑锋。
但他的眼底多了一层灰蒙蒙的东西,那是修罗劫降临时天道对血河宗所有生灵下的“业力标记”——业力越重的人,眼底的灰色越浓。
厉惊鸿眼底的灰色,浓得像两口被搅浑了的古井。
“孟晚棠呢?”他问。
“活着呢。”苏邀月笑了笑,用手指卷着一缕头转圈圈,“我把她照顾得好好的。
九年来天天给她送饭,还帮她做了个全身的改造——现在她可漂亮了,长了两只角,背上还有一排刺,跟画里的修罗娘娘一模一样。”
厉惊鸿看着她,沉默了整整十息。
“你给她喂了九婴噬魂蛊。”
这不是疑问句。
苏邀月卷头的动作停了一拍,然后笑得更甜了。
“相公真聪明,一猜就中。”
“你把柳沉烟的魂魄也塞进去了。”
“嗯。”
“你在地牢里养了一只影魔。”
“唔,那个不算我养的,是她自己的影子活过来了。
不过现在已经散了,就说了句‘对不起’和‘再见’,然后就没了。”
苏邀月摊了摊手,表情无辜得像个打碎了花瓶的小女孩,“相公,你要骂我吗?”
厉惊鸿没有骂她。
他抬起右手,五指微曲,虚空中响起一声剑鸣。
一柄剑从他袖中飞出,落在掌心。
这柄剑没有剑身,只有剑柄和一道三寸长的血色剑芒——剑芒不是金属,是活的,像一条被拉长的血蛭在剑柄上蠕动。
这是血河宗镇宗三剑之一的“饮恨”,以宗主心头血喂养千年才能凝出三寸剑芒。
剑芒所过之处,不斩肉身,只斩因果。
厉惊鸿将饮恨剑横在身前,剑芒映在他眼底的灰色里,将那层灰色染成了暗红色。
“我不是来骂你的。”
“那你是来杀我的?”
“也不是。”
他抬起头,看着苏邀月的眼睛。
那眼神里没有杀意,没有愤怒,没有失望。
那是一种比所有这些都更难以下咽的东西——了然。
他早就知道苏邀月是什么样的人。
从他在万毒门外门第一次看到她,她蹲在一具尸体旁边,用指甲一片一片地剐死者的脸,嘴角还挂着一丝极淡极淡的笑,他就知道。
他不是爱上了她,他是认出了她。
就像一条毒蛇在草丛里认出了另一条毒蛇,不是同类相吸,是同类相认。
两条毒蛇不需要相爱,它们只需要确认对方和自己一样毒。
“我十七岁那年,”厉惊鸿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老东西用断情剑劈了我一剑,说我的剑意太柔,缺了杀性。
你知道他怎么说的吗?
他说,剑是杀器,不是礼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