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只影魔身上,带着孟晚棠九年来所有的痛苦记忆。
那些记忆被九婴噬魂蛊从孟晚棠的魂魄中吃掉了,但它们没有消失,它们流进了影子里,变成了这只影魔的血肉。
影魔从石壁上剥落下来,像一张被水浸透的纸从墙上滑落。
它落在地上,缓缓地立起来,变成了一个模糊的人形。
人形和孟晚棠一模一样——同样的断肢,同样的骨刃,同样的脊椎倒刺,同样的修罗双角。
唯一不同的是,它的眼眶不是空洞的。
它的眼眶里,有两只眼睛。
那两只眼睛不是猩红色的修罗眼,而是正常人眼,带着一股哀伤到极致的温柔。
那是孟晚棠被挖掉的眼珠。
她的眼珠被苏邀月亲手剜出来之后,泡在了一瓶药酒里,放在苏邀月的寝殿中当摆件。
但那双眼珠里残留的最后一缕执念,穿透了九年的黑暗和魔气,穿透了影子和实体的界限,在这里凝成了一双新的眼睛。
影魔张开嘴,它的嘴是一道裂缝,裂缝里没有牙齿,没有舌头,只有无尽的黑暗。
但从那黑暗中,传出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出的,而是魔气共振形成的音节,像风吹过空心的骨头,像冬天的冰面下水流过石缝。
“……柳……沉……烟……”
它喊的是柳沉烟的名字。
一只从影子里诞生的魔物,没有记忆,没有情感,没有任何关于自我的意识。
但它记得这个名字。
因为这个名字,是孟晚棠在九年里每一次被折磨到极限时,唯一念着的名字。
苏邀月看着这只影魔,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裂痕。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这个东西,不在她的计划之内。
她花了九年,把孟晚棠的魂吃干净,把孟晚棠的身体炼成魔偶,把柳沉烟的魂魄装进去。
她算好了每一步,算好了每一个变量,算好了每一个人会在什么时候崩溃、什么时候求饶、什么时候死。
可她没算到影子。
她没算到,痛苦会在影子里留下痕迹。
她没算到,那些被她用九婴噬魂蛊吃掉的记忆,会从影子里重新长出来。
“晚棠姐姐,”她对着那只影魔轻声说,“你还真是……阴魂不散。”
影魔没有攻击她。
它只是站在那里,用那双不属于魔物的、温柔得令人心碎的眼睛看着苏邀月——看着她身后那颗修罗魔核,看着魔核中那团正在疯狂闪烁的幽绿色光芒。
然后它动了。
它没有扑向苏邀月,而是绕过了她,一步一步地走向孟晚棠被铁链吊在半空中的躯体。
它走到孟晚棠脚下,仰起头,用那张裂缝般的嘴,对着魔核中的柳沉烟,无声地说了三个字。
苏邀月看懂了它的口型。
它说的是——“对不起。”
这是孟晚棠被关进地牢之后,最想说却从未能说出口的三个字。
影魔说完这三个字之后,整个身体开始溃散。
它的影子像被阳光照射的雾气一样迅消融,从脚开始,一寸一寸地化成黑色的魔气,飘散在空气中。
它本就是因为那句未说出口的话而凝聚的执念,如今话已说出,执念已散,影魔自然无法再维持形态。
但在它消散的最后一瞬,它的嘴唇又动了一下。
这一次,它说的是——“再见。”
影魔彻底消散了。
地牢里重新陷入沉默,只剩下孟晚棠魔核中两团光芒交替闪烁的微光,和苏邀月自己的心跳声。
苏邀月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影魔消散后在地上留下的一小摊黑色液体,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蹲下来,用手指沾了一点,放进嘴里尝了尝。
“……咸的。”
她站起来,用袖口擦了擦嘴角,重新挂上了那副甜到腻的笑容。
“晚棠姐姐,师姐,你们先在这里等着。
我上去一趟。”
她转身朝地牢外走去,“外面还有个厉惊鸿等着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