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下头,终于,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
那滴眼泪是灰色的,浑浊得像掺了骨灰的水,滴在她碎裂的指骨上,出轻微的嗤响。
她无声地哭了。
第三道修罗血雷劈下来的时候,苏邀月已经走进了地牢。
地牢在血河宗地下三百丈,入口是一口枯井。
井壁上刻满了封印阵纹,每一道纹路都在出幽绿色的光,像无数条蜈蚣趴在石头上蠕动。
苏邀月没有走台阶,她直接从井口跳了下去,裙摆在黑暗中绽开,像一朵白色的毒蘑。
铃铛声在井道里回荡,叮叮当当,像是给地狱里的亡魂报丧。
落地的时候,她踩到了一个东西。
软绵绵的,带着一股腐烂的甜香。
她低头一看,是一只手。
准确地说,是一只被啃得只剩下拇指和食指的断手,断口处的肉已经黑了,骨茬上还留着几道牙印。
那是孟晚棠的牙印。
九年来,她饿极了就啃自己身上能啃到的部分,啃完了手臂啃肩膀,啃完了肩膀啃自己的舌头——苏邀月每次来看她,都会带一块新鲜的妖兽肉,放在她够不到的地方,看着她挣扎,看着她流口水,看着她最终把牙齿对准自己身上还没有被啃干净的地方。
苏邀月绕过那只断手,继续往里走。
地牢很深,甬道两侧的石壁上嵌着夜明珠,珠光幽冷,照得整条甬道像一条通往地狱的食道。
甬道尽头是一扇铁门,门上刻着一幅浮雕——一个被铁链锁住的女人,四肢被斩断,眼珠被挖出,嘴里塞着一朵莲花。
那是苏邀月亲手雕的,花了整整三个月,每一刀都刻得极仔细,连女人眼角的那道泪痕都栩栩如生。
“晚棠姐姐,”她推开门,声音甜得像浸了蜜,“我来看你了。”
门里的景象足以让化神修士道心崩碎。
孟晚棠被吊在地牢正中央,九根铁链穿过她的琵琶骨、肋骨、胯骨、膝盖骨和脚踝骨——不对,她已经没有脚踝了,铁链直接穿过了她断肢处的骨茬。
她的身体呈现出一种不属于人的姿态,四肢断口处的骨刃已经长到了三尺长,暗红色的骨面上布满了细密的纹路,那些纹路在光,一闪一闪的,像心跳。
她的脊椎从后背刺出,每一节椎骨都变成了一根倒刺,刺尖上凝着黑色的血珠。
她的头顶,两只弯曲的角已经完全长成,角的表面粗糙不平,像千年老树的根。
但她最恐怖的不是身体——是她的脸。
她的脸完好无损。
苏邀月用“驻颜续命丹”维持了九年的面容,依然清秀,依然温婉,依然是柳沉烟日思夜想的那张脸。
只是此刻,这张脸上沾满了血污和灰尘,嘴角还挂着一小块没来得及吞下去的东西,那东西还在动——是一只被她咬掉了半个身子的地牢老鼠,另一半身子正在她喉咙里,尾巴从她嘴角露出一截,还在抽搐。
苏邀月走过去,从袖中取出一块锦帕,弯下腰,仔仔细细地替孟晚棠擦了擦嘴角。
她的动作很轻,很柔,像是在照顾一个生了重病的闺中密友。
擦完了嘴角,她又擦了擦孟晚棠的额头,然后是眼角——虽然那里早就没有眼珠了。
“你看看你,吃相多难看。
当初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吃东西要斯文,不要急,又没人跟你抢。”
她笑了一下,退后两步,端详着自己的“作品”。
“不过晚棠姐姐,我得谢谢你。
这九年来,你教会了我很多东西。
比如,痛苦是怎么层层递进的。
第一年,你觉得最痛的是断手断脚。
第二年,你觉得最痛的是听不到声音。
第三年你觉得最痛的是看不到东西。
第四年,你觉得最痛的是……”
她歪了歪头,像是在回忆一道菜的做法。
“……是我告诉你柳沉烟还活着。”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孟晚棠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铁链哗啦啦地响,九根铁链拉扯着她的骨头,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她的喉咙里出一声极其古怪的声音,那是舌头被割掉之后残存的舌根在剧烈震动,混合着气管里的气流,像一只被踩住了脖子的野狗的呜咽。
苏邀月看着她的反应,满意极了。
她走到一旁的石台上坐下,双腿交叠,手托着腮,歪着头看着孟晚棠,像一个在戏台前坐定了的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