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邀月仰起头,闭着眼睛,表情舒畅而坦然,像一个刚睡醒的少女在清晨的竹林里伸懒腰。
铃铛在她腰间轻轻摇晃,叮叮当当,像是在给这场闹剧配乐。
血河宗残存的弟子和长老们远远地看着这一幕,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因为他们看到,苏邀月的小腹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血红色的纹身——那是“血海契约”的印记。
只有血河宗的宗主和少宗主才能拥有这道印记,它代表着血河宗护山大阵的最高掌控权。
厉惊鸿给她的。
这意味着她已经不是少宗主的女人,她是血河宗的半个主人。
她提起裙摆,系好腰带,转头对身后的废墟和人群嫣然一笑。
“别怕,”她说,“我只是给你们祖师爷敬杯酒。
只不过酒喝完了,只剩下这个。”
她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碎片,语气变得懒洋洋的。
“传令下去,修罗劫期间,所有弟子不得擅离职守。
擅离者,诛。
不告而逃者,诛。
聚众商议者,诛。”
她顿了顿,偏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觉得我不配做宗主夫人,在肚子里骂我的人——也诛。”
说完,她转身走向祖师祠堂的方向。
柳沉烟还在那里。
她跪在祠堂前的石阶上,整个人已经瘦成了一具披着黑纱的骷髅,十指指骨全部碎裂,骨针刺入阵眼之后,她的双手只剩下两个光秃秃的手掌,断口处没有流血——她的血早就被阵法抽干了。
但她的眼睛还亮着。
那双眼里面,除了干涸的泪痕,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是希望,不是愤怒,不是绝望。
是一种已经越了所有情绪的平静。
像深海的海底,水压大到把一切压碎之后,反而只剩下最纯粹的沉默。
苏邀月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
“师姐,”苏邀月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告诉你一件事。
你听了之后,别恨我。”
她从袖中取出溯光镜,递到柳沉烟面前。
镜中,孟晚棠正在蜕变。
她的身体已经彻底脱离了人形,四肢断口处长出了四根暗红色的骨刃,脊椎从后背刺出,像一排倒长的刀锋,每一根骨节都在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她的头皮裂开了,从裂缝中长出两只弯曲的角,角的纹理粗糙而狰狞,像是从地狱深处拔出来的石笋。
但她的脸还是完整的。
那是苏邀月特意留给她的——九年来一直用丹药维持着她的面容,不为别的,就为了这一刻。
为了让柳沉烟认出她。
柳沉烟看到了那张脸。
九年的思念,九年的哀悼,九年的每个夜晚在噩梦里看到的都是这张脸。
她以为已经死了九年的道侣。
她以为自己是为了给道侣报仇才活到今天的。
她以为这一切都值得。
现在她看到了。
孟晚棠没有死。
她活着。
她在血河宗的地牢里,被剁成人棍,被折磨了九年。
而柳沉烟自己,就在距离她三十里的地方,每天都在护山大阵旁边打坐修炼,每天都能感应到阵法的每一丝波动,却从来不知道,阵法之下三十里的地牢里,她的道侣正在一寸一寸地被碾碎。
苏邀月收起了溯光镜。
她伸出右手,轻轻捏住了柳沉烟的下巴,将她的脸抬起来,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师姐,”她的声音温柔极了,像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孩,“你还记得吗?
当年我刚进血河宗的时候,你是第一个叫我‘贱货’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