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莲儿的头被缝回脖子上之后,殷无邪没有杀她。
杀她太浪费了。
白莲儿的泪腺是猎门的新矿,她的眼泪能淬毒、能炼器、能入药,每一滴泪里都封着她前半生害过的所有人的痛苦。
而痛苦,是猎门最值钱的硬通货。
殷无邪在血月楼地下二层给她安排了一间专门的静室。
静室不大,四壁镶满了吸音玉——那是从蚕老那里换来的天蚕丝边角料压成的玉砖,能吸掉所有声音,包括惨叫。
静室正中央放着一张石床,床上铺着白莲儿自己的头编成的席子。
她被天蚕丝吊住双臂悬在床前,脚尖刚好能碰到地面,但永远踩不实。
她的头被噬魂煞重新缝回颈上,针脚参差不齐,噬魂煞在切口处凝成了一圈暗红色的疤痕,像是脖子上戴了一条极细的红线项链。
每天清晨,猎门的杂役会端着一只玉碗走进来,把碗放在她脚下,然后面无表情地说一句——“哭。”
白莲儿哭不出来的时候,杂役会用一根极细的银针刺入她后颈的泪腺穴。
这个穴位是殷无邪亲自现的——她在白莲儿脖子上缝针时顺手用刀尖探了一下,现泪腺穴被噬魂煞刺激之后会产生剧烈的流泪反应。
银针刺入的瞬间,白莲儿的眼泪会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滴进玉碗里。
碗满了,杂役就端走,送到猎门的药库去。
碗没满,杂役会继续扎,扎到满为止。
这一日端碗的杂役是个新来的,在猎门底层干了不到一个月,专门负责伺候猎门养的各类“活矿”。
他叫阿九,十五六岁年纪,瘦得皮包骨头,脸上有一道还没愈合的鞭痕——那是上周他端碗时洒了一滴泪,被猎头的皮鞭抽的。
他把碗放在白莲儿脚下,低着头不敢看她,声音小得像蚊子哼“白姑娘……今日的泪……”
白莲儿睁开眼睛。
她的眼睛已经哭肿了,眼睑内侧的泪腺因为被反复针刺而充血红肿,像两只溃烂的桃核。
但她还是努力挤出了一个笑容——那个笑容和她当年在落霞剑宗山门外偶遇裴长清时一模一样,柔弱的、无辜的、让人心疼的。
“阿九,你脸上的伤还疼吗?”她的声音沙哑干涩,声带被噬魂煞侵蚀得几乎不出完整的句子,但她每个字都说得极慢极轻,像是在用最后一口气哄一个孩子入睡,“我知道你不想做这个……你是个好孩子。
你比那些猎头都善良。
你每次来送碗的时候,手都在抖——我看到你手抖,心里就特别难过。”
阿九愣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白莲儿那双哭肿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让他想起自己姐姐的温柔——他姐姐当年也是这样对他说话的,每句话都说得很轻很慢,怕吓着他。
白莲儿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轻到阿九不得不走近一步才能听清“阿九,我昨天听到外面的猎头说,殷无邪准备把你卖掉——卖给蚕老,做天蚕的饲料。
她说你太没用了,连一碗泪都接不好。
你上次洒的那滴泪被药库记账了,记在你的名下——价值三百灵石。
你一辈子也还不清。
她是故意这样做的——她故意派你来伺候我,就是为了让你欠她。”
阿九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他想反驳,想大声说不是这样,想冲出去找殷无邪对质。
但他的脚钉在原地动不了,因为他心里有个声音在告诉他——猎门的规矩就是这样。
犯了错的杂役从来不会平白无故地消失,消失之前一定会被榨干最后一点价值。
他不想被卖给蚕老。
蚕老是那个会让天蚕从人嗓子里往外爬的老怪物。
他见过一次蚕老从血月楼里出来,手里牵着一个被天蚕丝穿了琵琶骨的散修,散修嘴里爬满了还在蠕动的蚕丝,每往前走一步就有一小截丝线从嘴角冒出来,像是一根被挤碎后从皮里往外渗的白蚯蚓。
他当晚回去之后吓得在被窝里抖了半宿。
白莲儿捕捉到了他眼里那一闪而过的恐惧。
她把声音压得更轻,泪痕未干的嘴角微微翘起来,露出一个和阿九记忆中他姐姐安慰他时一模一样的弧度“阿九,我知道猎门的地牢有一条暗道。
那条暗道是当年建血月楼时挖的生路,殷无邪后来把它封了,但封口的砖是空心的。
你只要用一块碎灵石就能震开它。
暗道尽头连着永夜荒原的边缘,出了荒原往东走三日就是东海坊市。
你在坊市里找一个姓柳的散修,提我的名字,他欠我一条命,会用这个人情给你赎身——他修为不高,但他手里有东海坊市所有猎门的暗桩名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