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嘴唇翕动,犹豫了很久,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了几个字——“白姑娘……你为什么要帮我?”
白莲儿闭上眼睛,两滴眼泪从眼角滑落,正好滴在玉碗里,出极轻极脆的两声“叮咚”。
那两滴泪比之前所有的泪都更纯净,是殷无邪验过唯一不会掺杂泪煞成分的最高等级——因为它是白莲儿自内心的真情流露,没有技巧,没有预判,没有铜镜前的练习。
她说——“因为你太像我了。
我当年也是被一个人骗了,然后被所有人抛弃。
我不想看到你和我一样。”
阿九把银针藏进袖子里,把玉碗放在白莲儿脚下,然后头也不回地跑出了静室。
他沿着血月楼地下二层的走廊一路跑向地牢的方向,脑子里反复转着白莲儿的话——“暗道尽头的砖是空心的,用碎灵石震开它。”
他在厨房门口绊了一跤,顺手从灶台上抓了几块给猎头们备宵夜的糕饼塞进怀里,又踉跄着爬起来继续跑。
两个时辰后,白莲儿失踪的消息传到了殷无邪耳朵里。
殷无邪听完,没有火,只是放下手中的茶盏,说了一句——“茶凉了。
换一盏。”
她坐在血月楼最高层的那把太师椅上,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瑟瑟抖的阿九。
阿九浑身湿透,脸上又多了一道鞭痕——这次是猎头把他从暗道尽头抓回来时赏的。
他跪在冰冷的地板上,额头紧贴着地面,把糕饼碎屑和碎灵石残渣压在自己膝盖下面,不敢抬头,不敢说话,不敢喘气。
他不知道殷无邪是怎么抓到他的,只知道他爬出暗道口时天还没亮,永夜荒原边缘的霜地上却已经站了一个提黑纸灯笼的女人。
灯笼里的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影子旁边还有另一道更瘦更长的影——是夜奴,她从接到消息到截住他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
阿九被拖回来时吓得连牙都咬碎了半颗。
殷无邪没有看他。
她只是从袖中取出那枚碎了又重铸的黑色玉符,在指尖转了转,声音里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好奇,像是在问今晚吃什么菜——“阿九,你知道猎门为什么叫猎门吗?”
阿九拼命摇头。
“因为猎门不养猎物。
猎门只养猎人。
你在这待了一个月,我没指望你学会怎么杀人,但我指望你学会怎么分辨真假。
你连白莲儿的话都信——她当年用同样的话术骗了落霞剑宗的大师兄,骗了苍梧宗的裴夫人,把人家宗门从上到下一网打尽,你一个端碗的小杂役,她对你说话时嘴都哭歪了,你心疼什么?
你是觉得她的泪值得你拿命去换——还是觉得那碗泪太重,自己端不动,得找个人替你背?”
殷无邪用指尖在太师椅扶手上轻轻叩了三下,叩完之后便抬起眼来,目光落在阿九头顶的旋上,语气淡得像在念一张无关紧要的账单,“你放走的那颗人头,是猎门花了八千灵石从苍梧宗买回来的。
你替她还。
怎么还——让蚕老跟你算。”
阿九听到“蚕老”两个字,整个人瘫倒在地上,他想求饶,但喉咙里只出了一串呜呜咽咽的气声。
两个猎头把他从地上拖起来,架着他的胳膊往外走。
殷无邪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块被阿九的膝盖压碎的糕饼屑,对旁边一个老猎头说了句——“以后招杂役查三代。
别再让我看到这种蠢货。”
殷无邪亲自下到地下二层。
白莲儿正坐在暗道入口旁边的一张石凳上,双腿交叠,裙摆放得整整齐齐,手里捧着一个刚摘下来的野果在啃。
她的头还缝在脖子上,噬魂煞的红线在烛火下微微亮,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嘴角却带着一抹很淡很淡的笑。
她听到殷无邪的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少女偷吃被抓到时的不好意思——“殷门主。
你来了。
你那暗道太窄了,我的头差点又被挤掉。
本来想替你省点事——不用再派人端碗来接我的泪。
结果那个小杂役跑得太快,我还没跟他说完暗道后半段有夜奴的魂丝网,他就窜出去了。”
殷无邪在她对面坐下,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从茶盘里翻起另一只空杯,推到白莲儿面前,给她也斟了半杯。
她的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跟闺蜜聊天——“你下次再用泪腺穴骗杂役,我就把你的泪腺穴缝死。
不是封住——是缝死。
用天蚕丝一针一针缝死,让你想哭都哭不出来,眼泪倒灌进鼻腔,每打一个喷嚏就呛出一点血雾。
你知道那个滋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