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出宗门太便宜她了。
按裴宗主立的门规,盗窃同门财物者,当如何处置?”
“……断一手。”
“她洒的那滴茶是龙井,产自东海,是慈航静斋素心圣女亲赐的灵茶,价值多少灵石你们自己算。
偷窃价值过一千灵石的灵物,按正道联盟的刑律,当如何处置?”
杂役弟子没有再回答了。
因为答案是——死刑。
小丫鬟再次瘫倒在地上,这一次她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她只是张着嘴,用一种像是被掐住了喉咙的小动物出的声音,一遍遍地重复——“小姐饶命……小姐饶命……”
白莲儿没有再理她。
她端起那杯没洒的茶,轻轻吹了吹杯沿的热气,抿了一小口。
然后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对杂役弟子补充了一句——“埋深一点。
后山有棵桂花树,就埋在那棵树下面。
明年桂花开的时候,我想闻闻她的味道。”
说完她站起来,理了理裙摆,穿过花园往内院走去。
路过那两个杂役弟子身边时,她脚步没有停,只是在经过他们肩侧时轻声说了一句——“刚才你们犹豫了。
犹豫就是不忠。
不忠的人,下次埋的就是你们。”
两个杂役弟子同时跪下,额头紧贴地面,不敢抬头。
白莲儿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只留下一缕淡淡的龙井茶香,和石凳上那块沾了丫鬟额头血的洁白帕子。
帕子被夜风吹起来,飘到桂花树下,落在新挖的土坑旁边。
夜奴抵达苍梧宗时天已经全黑了。
她没有走山门——山门有护山大阵的七十二道禁制中的前九道,硬闯会触警报。
她走的是水路。
苍梧宗后山有一条暗河,直通宗内的人工湖,湖边是杂役弟子的居所,守卫稀松。
夜奴从暗河中浮出来时浑身湿透,黑衣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一副瘦削到几乎只剩下骨架的轮廓。
她的脸被水浸湿之后更显得苍白,颧骨高耸,眼眶深陷,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但她的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那是噬魂宗修士独有的魂瞳,能在黑暗中看到神魂的微光。
她无声地穿过杂役区,绕过巡夜弟子的灯笼光影,沿着墙根的阴影一路摸到了后花园。
后花园里空无一人,只有一棵桂花树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
夜奴走到树下,蹲下身,用手指在泥土上按了按。
土是新的,松软湿润,翻上来的泥里混着极细极淡的血丝——那是小丫鬟额头的血,还没被泥土完全吸收。
夜奴低头看着那缕血丝,沉默了片刻,然后用指尖在泥土上轻轻划了一下,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痕迹。
那道痕迹不是符咒,不是暗号,只是她从脊椎骨上刮下来的一个叛徒名字的最后一笔。
那个叛徒死了,但名字的最后一笔她始终刮不干净——殷无邪说那是因为她心软。
她不是心软,她只是想让每一刀都刻得够深,深到不会再从骨头缝里长回去。
她没有埋那个小丫鬟。
她只是在那棵树下站了一小会儿,夜风把桂花枝吹得簌簌作响,树根处新翻的泥土里往外渗着极淡的血腥味——是那个小丫鬟被埋下去时手指还在土里轻微地屈伸留下的余温。
夜奴把手从泥土上移开,站起来,继续走向内院。
她的任务不是替死人哀悼。
她的任务是找到白莲儿。
白莲儿正在内院的厢房里沐浴。
厢房很大,正中放着一个楠木浴桶,桶中的水冒着热气,水面上飘着玫瑰花瓣。
她靠坐在浴桶边缘,湿透的长披散在肩上,闭着眼睛,哼着一很小很小的歌。
那歌是她娘在她小时候哄她睡觉时唱的——她娘已经死了很多年了,但歌她还记得。
她每次唱这歌的时候心情都会变得很好,就像每次看到别人在她面前哭一样。
夜奴站在厢房外的阴影中,隔着窗棂看着白莲儿的背影。
她没有立刻动手。
殷无邪的命令是“完整地带回来”,不能用强,不能留下伤口,不能惊动任何人。
苍梧宗的护山大阵不是摆设——一旦触,七十二道禁制会同时启动,整个宗门会在十息之内被封锁成铁桶,到时候别说带走白莲儿,连她自己都得折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