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婆将拐杖放回膝上,“我没带。
那老东西现在还活着,每天坐在剑宗废墟的石阶上晒太阳,老到眼都花了,看到年轻女修路过就会喊他徒弟的名字。”
枯面佛的手放在《枯禅心经》的封皮上,指尖正好压在“枯”字的最后一笔。
听到落霞剑宗四个字,他的手指轻轻抬了一下,然后又放下去。
“那个太上长老,我见过。
很多年前他来找过我,跪在我面前求我用枯禅一点点碎他的神魂。
他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不是剑法没练到家——是在他最该护着徒弟的时候,连剑都握不住。
我没有点他。
我告诉他,活着比死更痛,你应该活着。”
他顿了顿,“他没有谢我。
他只是站起来,拄着剑走了。
走的时候说了句——‘你说的对。
但你说这话的时候,应该看着我的眼睛。’”
骨婆将手帕叠好收入袖中,没有抬头。
“他说的没错。
你从来不看任何人的眼睛。”
“我看了。”
枯面佛的指尖在经书封皮上轻轻划了一下。
“看了数千年。
每一层神魂里的眼睛我都看过,有的瞪着我,有的闭着,有的只剩下眼眶。
那个女童的眼睛我一直想看,但她从来没有睁开过。
她蜷缩在我指尖第一层最深处,背对着我,一动不动。
我每次读经时把手指贴在心口上,能感觉到她的背还在抖。”
秽土公没有参与这个话题。
他正在用一根细木棍拨弄火堆,将快要熄灭的炭火重新聚拢。
他把那只木盒重新打开,将那颗被骨婆退回来的秽土果取出来,放在火堆旁边,然后从怀中摸出一把小小的玉铲——那是他用来挖坑的,铲刃已经磨得薄如蝉翼。
他把秽土果放在地上,用玉铲轻轻敲了敲果皮,侧耳听了听里面的回声。
他说每颗果子熟透时敲上去都会有一种特有的回响,像是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鼓。
但今天敲上去的声音有点闷,可能是那颗果里的神魂还没完全化开。
他把果子重新放回木盒,说回去再埋一年,明年再带来。
寿老看着他忙活,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骨婆给他的那面铜镜,对着火光端详了片刻,然后把铜镜放在膝盖上,对骨婆说“这张脸我先留着。
我那面墙上还有几个空位,不急。”
“你那面墙上挂了多少张脸了?”骨婆问。
寿老想了想,说了个数字。
秽土公正在用玉铲翻动火堆边缘的灰烬,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蚕老吹了声口哨。
骨婆倒是没有什么表情,只是说了句——“比我的铜镜少。”
她的铜镜挂满了洞府八面墙,已经挂不下新的了。
每次吞噬一个新女修之前,她得先挑一面最旧的镜子砸碎,腾出位置。
碎镜里的残魂不会立刻消散——它们会在镜片碎裂的瞬间出一声极其短促的尖叫,然后化为一缕青烟从镜框里钻出来,在洞府的穹顶下盘旋半圈,最后从通风孔飘出去。
骨婆每次砸镜前都会对着镜子里那张即将消散的脸微微欠一欠身。
寿老问她为什么。
她说不是因为愧疚——是因为感谢。
“每一张脸都替我活了一段时间。
这是她们应得的。”
骨婆回到洞府,将新封了云袖面容的铜镜挂上第八面墙。
这面墙已经挂得极满,镜子与镜子之间的间隙只有一指宽,她用手指夹着新镜的镜框,小心翼翼地将它嵌进两排旧镜之间的空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