秽土公将那颗被骨婆退回来的秽土果重新放回木盒中。
骨婆看着他合上盒盖时,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手札,手札的边角被铜镜的镜沿压出了一道细痕。
“你刚才说的那个老妪——她的眉心是不是有一颗红痣?”
秽土公的手停在盒盖上。
“你怎么知道?”
“我封过她年轻时的脸。
那时候她不叫娘,叫红痣。
她曾是南疆一个小宗门的掌门之女,被退婚后离家出走,从此再没回过宗门。
我本来要吞噬她,但她说了一句话让我放了她。
她说——‘反正这张脸换不来他,你拿去也没什么用。’”
骨婆翻开那卷手札,翻到夹着铜镜的那一页,上面画着一个年轻女子的侧脸,眉心一颗红痣,间簪着一朵干枯的野花。
手札的纸页上还有一行褪色的字迹——“红痣,南疆小宗门掌门之女,被退婚后离家。
此生唯一所求乃一负心之人,负心之人已娶,故红颜无用。
自愿献镜,未吞噬。
备注此女眼神太像年轻时的自己,吞噬她会反噬。”
秽土公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曾经挖过不计其数个土坑、埋过不计其数个活人的手,在火光下微微颤。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只琉璃小瓶,瓶中封着一滴暗红色的液体——那是他每次种树时从树根深处取出的根液,每一滴都来自埋在树下的那个人骨髓最深处。
他在那老妪的树下取过一滴,原本打算用来浇灌那株不芽的净土树苗。
他打开瓶塞,将根液倒进嘴里。
黏稠的液体在舌尖上化开,不是酸味——是苦的。
和那颗果子的味道完全不一样。
“她儿子突破瓶颈用了多久?”骨婆问。
“七天。”
“突破之后呢?”
“走了。
再没回来过。
那颗秽土果树后来结了三季果,每一季的果都是苦的。
老夫以为是她骨髓里的执念太深,现在才知道——她是故意的。
她让果子变苦,是为了让她儿子不再来吃。”
秽土公将琉璃瓶放回怀中。
火光照着那只粗糙的手背,手背上的老茧在光下泛出暗沉的褐红色。
那株在净土中七千年没有芽的树苗,在他怀中的琉璃瓶里忽然震了一下。
没有人注意到。
寿老将那只蚕茧举到耳边,又听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来,对蚕老说“你这些茧里封的神魂一个比一个能骂。
上次那颗骂了三天三夜,这颗骂得更脏——我听了这一会儿,已经学了三句新词。
等散了我去你蚕室坐坐,挑几颗茧回去喂我那些骨傀。
骨傀什么都好,就是嘴太碎,打架的时候七张嘴同时在骨头缝里骂我的仇家,骂来骂去只会那几句。
你这茧正好给它们换换花样。”
蚕老点头说行,回头让弟子给你送过去。
骨婆将空了的玉瓶倒扣在脚边,从袖中抽出那根用仇人腿骨打磨而成的拐杖。
拐杖顶端嵌着一颗拳头大的夜明珠,珠子里封着一滴血——那是她上个月吞噬一个渡劫境女修时从对方心尖取出的心头血。
蚕老看着那颗珠子里的血,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你吞噬那个女修时,她最后说了什么?”
骨婆将拐杖举到火光前,看着珠子里那滴缓慢转动的血。
“她说,‘你吞了我的脸,能不能替我带一句话——告诉我师尊,我不恨他。’
我问她师尊是谁。
她说她师尊是落霞剑宗的太上长老,就是当年被你用《枯荣经》衰老到连剑都握不住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