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必须作恶。
你要问我后不后悔——我不后悔。
我只是想知道,等我活到连天蚕都啃不动的那一天,我会不会后悔。”
枯面佛没有回答蚕老的问题。
他只是低头看着那卷《枯禅心经》,声音很轻“我后悔过。”
其他四人同时看向他,火堆上的火苗不安地跳动了一下。
“那个女童。
她穿着一件红色的夹袄,辫子上扎着红绳。
她被师父按在蒲团上时一直在喊娘。
她娘在山下的村落里种地,她以为送女儿上山是为了学佛法。
我当时站在门口,手里端着师父要的热茶。
茶碗掉在地上摔碎了,声音比我后来的佛号还响。
这么多年了,我还记得她的辫子上有几根碎翘起来。”
寿老忽然问了一句“她还活着吗?”
枯面佛沉默了很久。
久到那堆火烧断了最后一根枯枝,火星溅起一蓬灰屑,落在秽土公肩头。
秽土公没有去拂。
他只是用那双曾经将一整户人家埋进树根下的手,轻轻拍了一下枯面佛的膝头。
这一拍很轻,像是催一个老人在漫长的诵经途中翻过最后一页经书。
枯面佛在灰屑落地之后终于开口“她活在我指尖第一层。
那里最安静。
我每次读经都会把第一层贴在心口上。
我听不到她的声音,但我知道她还在那里。
师父压在她身上的重量,我分了数千年挪到自己背上,还没挪完。”
没有人再说话。
五个人各自低头。
火光在残破的佛像上跳动,佛头眼窝里那株野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满是裂纹的墙壁上轻轻摇曳,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那株花的最深处向外张望。
或许是那个穿红色夹袄的女童。
或许不是。
秽土公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沉很慢,像是泥土深处翻上来的一口气。
“老夫埋了不计其数的人,从没问过他们叫什么名字。
但有一次,我埋了一个老妪。
她老得已经走不动路了,被她的儿子背到我的果林里。
她儿子说用她换一颗秽土果。
她躺在土坑里,看着我的铲子,说了一句话——‘麻烦你了,把我埋深一点。
太浅了树根会把我翻出来,我儿子看到了会做噩梦。’
老夫把她埋在了最深的那棵树下。
每年那颗树的果子都特别酸。
寿老说酸是因为骨髓里的执念太深——那老妪被埋下去时还在替她儿子操心,执念渗进了树根,果子就酸了。
我想问她叫什么名字,但土已经盖过了她的嘴。”
寿老忽然问了一句“你后来问过她儿子吗?”
“问过。
她儿子吃了那颗果,突破了困了他五十年的瓶颈。
我问他你娘叫什么,他想了很久,说——‘她叫娘。’”
没有人再说话。
火堆上的火苗渐渐矮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