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好之后她后退两步,打量着整面墙的布局。
镜中的面容有少女,有少妇,有中年妇人,有白老妪,每一个都在镜中保持着被吞噬时的最后一个表情——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张嘴像是在呼喊,有的闭眼像是在沉睡。
她从墙角拿起那柄砸镜的锤子。
锤头只有拳头大小,通体由玄铁铸成,被她握了漫长岁月,锤柄上早已磨出了贴合她指节的凹槽。
她走到第三面墙前,目光在一排铜镜上逐一扫过——停在最左上角那面最旧的铜镜前。
镜中的面容已经模糊了,只能隐约看出是一个年轻女子的轮廓,五官已经消融到只剩眼窝和嘴角的残影。
这是她封的第一面铜镜,是她离开家族后吞噬的第一个女修。
那个女修叫什么名字她已经记不清了。
她只记得她是她此生唯一问过“你愿意被我吞噬吗”的人。
她举起锤子,对着那面铜镜轻轻敲了一下。
镜面没有碎——只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裂纹,从左上角斜斜延伸到右下角,正巧将镜中那张模糊的面容从眉心到下颌劈成了两半。
她不打算敲碎它。
她只是想让那道裂纹留在那里,提醒她永远不要忘记这面铜镜里住的是谁。
她放下锤子,对着镜中那道被裂纹劈开的面容微微欠了欠身。
“每一张脸都替我活了一段时间。
这是你们应得的。”
镜中那道被劈成两半的模糊面容没有任何回应。
但镜框边缘那朵刻了漫长岁月的梅花图案,在这一刻忽然自行多开了一瓣。
骨婆没有注意到。
她已转身走向下一面需要砸碎的铜镜——那面镜中的残魂还在镜框里轻轻震颤,正等着她欠身之后挥锤,等着自己化为一缕青烟,从她洞府的穹顶盘旋而出,飘向不知名的远方。
寿老将铜镜收入袖中,站起来,背对着众人,走向石阶。
走出几步后他停下,没有回头。
“十五岁,眉心有颗痣。
笑起来左边嘴角先翘,右边慢半拍。
那棵梅树是她家院里的,她爹不让她跟外村人说话,她就在树下对我招手。
我那时也是外村人。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她——直到今天,你给我的这面镜子里,她的脸在镜面最深处一闪而逝。
不是你封进去的——是她自己在镜子里。
她在梅树下站着,还在等那个外村人。”
骨婆垂下眼,将拐杖往地上轻轻一顿。
杖头的夜明珠里,那滴渡劫境女修的心头血忽然停止了转动。
“那面镜子我不擦了。
你下次来取。”
秽土公已经走到了寺庙门口。
他回过头,把木盒从腋下取出来,放在门边的石台上,然后从怀中掏出那只琉璃小瓶,对着清晨的微光看了看——瓶中那滴根液已经不再震颤。
他将瓶子放在木盒旁边,对四人说“这滴根液昨晚动了七次。
七次都对着你们每个人说话的方向。
我不知道它在说什么,但我觉得它应该留在这里。
还有这颗被退回来的果,也放在这里。
寺后有块空地,土质不错,我看了看,是灵土底下压着一层老骨土——应该是当年山下村落里被埋在塌方里的凡人化成的。
这种土种什么都不长,只长最慢的树。
也许这滴根液想在这里扎根。”
枯面佛从佛像前转过身来。
“你打算在这里种那株净土树苗?”
秽土公蹲下身,用手掌按了按寺庙地面的石砖,又探出神识感受了一下石砖下土层深处的脉动。
“不。
净土树苗还在我的果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