坑底,老妇自己的菌丝膜和他的菌丝膜碰在一起。
两片膜碰在一起时,膜里的菌丝同时往对方膜里钻。
钻进去之后,两片膜长在了一起。
长在一起之后,种尸翁从老妇大脑里直接读取那个念头。
他闭上眼睛。读。读了很久很久。比读任何一块田里的念头都久。
读完之后他没有睁开眼睛。
他的指尖在老妇头顶微微抖。抖的幅度极小,小到只有菌丝膜底下的指骨自己感觉到。
指骨感觉到指尖传来的那个念头,从老妇大脑深处沿着菌丝传进他指尖,传进指骨,传进掌骨,传进腕骨,传进臂骨,传进肩胛骨,传进锁骨,传进胸骨。
在他胸骨正中间,那个念头停住了。
老妇念了无数年的“回来”,不是尸念。
是她自己的念头。
她年轻的时候儿子出门修行,走的时候说娘我很快就回来。
她站在门口看着儿子走远,走远之后她还站着。
站了很久。
后来她老了,儿子没有回来。
她把家拆了,把门板拆下来背在背上。
走了很远很远的路,走到尸田。
她跟种尸翁说,把我种在这里。
种在这里,我的念头不会散。
我念很多年,念到声音从这里传出去。
传出去之后,我儿子无论在什么地方,都能听见。
听见了,就知道回来。
种尸翁把她种在尸田最深处。
种了很多年。
她的声带被尸念占据了。
尸念让她念“悔”,尸念让她念“恨”,尸念让她念“冷”。
她不念。
她用声带肌肉最深处刻着的那个频率,把尸念压下去。
压了无数年。
尸念从她鼻孔里涌出来时是“悔”,但“悔”字在鼻腔里被她鼻腔黏膜里长满的菌丝过滤掉了一层。
滤掉的是尸念。
剩下的从鼻孔里飘出来时,是“回来”。
种尸翁把指尖从老妇头顶抬起来。
抬起来时,两片膜之间的菌丝连接被扯断。
这一次扯断的声音比任何一次都响,响到像极粗极韧的丝线被同时扯断。
断口处涌出来的汁液不是乳白色,是极淡极淡的琥珀色。
汁液从断口涌出来,涌过菌丝茧表面,涌进老妇脸颊上皱纹的缝隙里。
缝隙被汁液填满,填满之后,皱纹底部被汁液轻轻托起来。
托起来的那一点高度,刚好够她嘴唇周围被菌丝裹住的肌肉微微松了一线。
她念了无数年的“回来”,第一次从嘴唇里漏出了一点。
不是声音,是口型。
嘴唇周围的菌丝膜被汁液浸软了,软到她的嘴唇能动一根头丝的几分之一。
就那一分之一的幅度,她把嘴唇微微张开。
张开的缝隙里,舌尖抵住上颚,舌尖和上颚之间有一小片极薄极空的间隙。
间隙里,很久以前儿子出门时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早点回来。”
被菌丝封了无数年。
此刻间隙被汁液填满,那句话从间隙里涌出来。
涌到舌尖,舌尖动不了。
涌到嘴唇,嘴唇只张开了连一粒芝麻都不到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