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跪了很久,山门没有开。他站起来转身走了。
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山门。山门还是关着。
他把头转回去继续走。
走出去很远,远到山门已经看不见了。
他停下来,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从喉咙里挤出极轻极轻的一个字——“悔。”
悔什么。碎片里没有。
种尸翁把指尖上的汁液舔掉。
菌丝膜裹着的舌尖从菌丝膜缝隙里伸出来,极快极轻地舔了一下指尖。
汁液被舌尖卷进嘴里,从菌丝膜的缝隙里渗进去,渗进舌面。
舌面上,菌丝膜把汁液里的尸念碎片过滤出来,送进味蕾。
味蕾被菌丝膜裹了太久,已经萎缩到几乎失去功能。
但尸念碎片碰上去时,味蕾最深处残存的那一点味觉被激活了。
他尝到了那个“悔”的味道。
不是苦不是涩不是酸不是咸。是一种极淡极薄的空。
他把空咽下去。
咽下去之后,空从喉咙落进食道,落进胃里。
胃里什么都没有。
他很久没有吃过东西了,胃里只有菌丝。
菌丝从胃壁长出来,在胃腔里互相缠绕,缠成一团极密极乱的丝球。
丝球把空接住,裹进去。
裹进去之后,空在丝球里慢慢被菌丝吸收。
吸收之后,菌丝长了一小截。
种尸翁继续沿着田埂走。
走过一块一块方田,每一块方田里种着的人都念着同一个字——“悔。”“恨。”“贪。”“怕。”“等。”“冷。”“饿。”“杀。”“逃。”“娘。”每一个字都念了无数年。
念到声带被尸念占据得太久太深,声带本身的肌肉已经被尸念替换了。
替换之后,他们念的字不再是尸念让他们念的,是他们自己的声带记住了那个字的振动频率。
频率刻在声带肌肉最深处,刻得太深了,深到尸念也抹不掉。
所以从鼻孔里涌出来的声音里,裹着两层——一层是尸念让念的字,一层是声带自己记住的那个字。
两层字叠在一起,叠成一个新的字。
种尸翁走到方田尽头。
那里有一块极小的田,小到只种着一个人。
是一个极老极老的老妇,老到脸上的皱纹比尸田里的田埂还密。
她被埋在土里埋了太久,腰部以下已经和腐烂土完全长在了一起。
腐烂土里的菌丝从她毛孔钻进去,沿着血管钻遍全身,从她全身皮肤里钻出来,把她整个人裹成一只菌丝茧。只露一张脸。
脸上,她的嘴唇没有被缝住。
因为种尸翁没有缝。
不是忘了,是不用缝。
她的声带已经被尸念完全占据了。
占据之后,尸念控制着她的声带振动,但她念出来的不是尸念让她念的字。
是她自己的字。
她念的是——“回来。”
种尸翁在她面前蹲下来。
蹲下来时,膝盖压在菌丝田埂上。
田埂上的菌丝被他膝盖压断,断口渗出乳白色汁液。
汁液渗进他膝盖处的菌丝膜,被膜吸进去。
吸进去之后,他膝盖骨深处的骨髓微微暖了一瞬。
他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把指尖轻轻按在老妇的头顶。
老妇头顶的菌丝茧极厚极密,他的指尖按上去时,菌丝茧表面凹下去一个极小的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