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埂是软的,软到他的脚印陷下去就弹不起来。
他走过去之后,田埂上留下一串极浅极小的脚印。
脚印里,菌丝被踩断了,断口处渗出极细极密的乳白色汁液。
汁液渗进脚印底部的腐烂土里,土里有什么东西被汁液激活了。
种尸翁走到一块方田边停下来。
方田里种着一个极年轻极年轻的修士,筑基期,穿着洗得白的道袍。
道袍被尸水泡了太久,洗得白的布料重新染上了尸水的淡红色。
他被埋在土里,腰部以下已经和腐烂土长在了一起。
土里的尸水从他毛孔渗进去,沿着血管流遍全身。
流到大脑时,尸水里裹着的死人念头碎片在大脑皮层上堆积成一层极薄极淡的灰白色膜。
膜覆盖在大脑皮层表面,把大脑自己的念头压在底下。
自己的念头在底下挣扎,把灰白色膜顶出一个一个极小的凸起。
凸起从膜表面鼓起来,鼓到极限时破开。
破开之后,里面涌出来的不是自己的念头,是尸念。
尸念从破口涌出来,沿着神经网络往下走。
走到喉咙时,声带被尸念占据。
声带开始振动,振出来的声音被缝死的嘴唇堵回去,在口腔里来回震荡之后从鼻孔涌出来。
涌出来的声音极轻极细极窄,但能听清是一个字——“悔。”
他反反复复念着同一个字。悔。悔。悔。念了无数遍。
种尸翁蹲下来,蹲在方田边缘。
他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手指上指甲早就掉光了,指尖的皮肉被菌丝替换成了极薄极透的膜。
膜底下,指骨的轮廓清晰可见。
他用指尖轻轻按在那个年轻修士的头顶。
头顶的头被尸水泡掉了,头皮光秃秃的。
他指尖按在头皮上,头皮底下是颅骨,颅骨底下是大脑皮层上那层灰白色膜。
他按下去,指尖的菌丝膜和年轻修士头皮下的菌丝膜碰在一起。
两片膜碰在一起时,膜里的菌丝同时往对方膜里钻。
钻进去之后,两片膜长在了一起。
种尸翁指尖的菌丝膜和年轻修士大脑皮层上的灰白色膜,通过菌丝连成了一体。
连成一体之后,种尸翁从年轻修士大脑里直接读取那个尸念。
他闭上眼睛,读。读了很久,然后睁开眼睛。
“这个悔太薄了。还要再养三年。”
他自言自语。
声音从喉咙里涌出来,他的嘴唇没有被缝住。
但嘴唇周围长满了一圈菌丝,菌丝从嘴唇边缘往口腔里长,长满了上下牙龈,把牙齿全部裹住了。
裹住之后,菌丝在牙面上继续生长,长成一层极薄极白的膜。
膜把牙齿全部覆盖住,他说话时嘴唇不动,声音从菌丝膜的缝隙里漏出来。
漏出来的声音被菌丝膜过滤掉了所有的音色,只剩下一种极干极涩极平的调子。
像很久以前这具身体还年轻时的声音被封进菌丝里,封了很多年。
他把指尖从年轻修士头顶抬起来。
抬起来时,两片膜之间的菌丝连接被扯断。
扯断时出极轻极细的崩裂声,像极细的丝线被一根一根地扯断。
断口处,菌丝断端渗出乳白色汁液。
汁液留在年轻修士头皮上,留在种尸翁指尖上。
年轻修士头皮上的那滴汁液渗进灰白色膜里,灰白色膜被汁液滋养,又厚了一线。
种尸翁站起来,把指尖上的汁液举到眼前。
汁液在菌丝膜底下微微颤动,颤动里裹着那个年轻修士尸念中极微小的一小片碎片。
碎片里,那个年轻修士跪在一座山门前。
山门极高极大,门上挂着匾额。匾额上的字被雾气遮住了看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