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翳从角膜边缘往中心蔓延,蔓到瞳孔时停住。
瞳孔在白翳中间露着,极黑极深。
幽绿色光照进瞳孔,瞳孔把光吸进去,吸进眼底深处。
眼底深处,视神经还活着,把看见的画面传进大脑。
大脑还活着,把画面转化成念头。
念头不是他们自己的。是种田的人种进去的。
尸田的主人叫种尸翁。
他不是魔宗的人,不属于任何势力。他就是一个种田的。
他在尸田上种了很多年,种出来的东西叫“念尸”。
念尸不是尸体,是从活人体内长出来的念头。
种法极简单——把人埋在腐烂的土里,土里的尸水从毛孔渗进去,沿着血管流遍全身。
流到大脑时,尸水里裹着的无数死人残留的念头碎片就沉积在大脑皮层上。
碎片在大脑皮层上堆积,堆到一定厚度之后开始互相融合。
融合出来的不是完整的念头,是一种全新的、从未在任何活人脑子里存在过的念头。
种尸翁把这种念头叫“尸念”。
尸念从大脑皮层上长出来,沿着神经网络往下走,走过脑干走过脊髓,走过全身每一条神经。
走到哪里,哪里的神经末梢就被尸念占据。
占据之后,那个人的身体就不再是自己的了。
是尸念的。
尸念控制着那个人的眼球转动,控制着那个人的嘴唇翕动,控制着那个人的声带振动。
但它不控制那个人说话。它让那个人替它说话。
每一块方田里种着的活人,嘴里都在不停地念着同一句话。
不是用嘴念,是用喉咙。
他们的嘴唇被魔线缝在一起,上下唇被极细极密的魔线一针一针地缝合,缝得极紧极密。
紧到嘴唇之间连一丝缝隙都没有,密到魔线嵌进唇肉里,唇肉长好了把魔线裹在肉里。
嘴唇缝死了,声音只能从喉咙里往上涌。
涌到口腔里出不去,就在口腔里来回震荡。
震荡时,口腔内壁的黏膜把声音吸收了一部分,剩下的从鼻孔里涌出来。
涌出来的声音被鼻腔挤压成极细极窄的一线,从鼻孔里飘出来时已经变了形。
无数个被埋在土里的人,无数个被缝死的嘴,无数个从鼻孔里涌出来的声音。
声音极轻极细极窄,无数道声音在方田上空交织,织成一片极薄极密极绵的声网。
声网悬浮在尸田上方,被胃黏膜灯罩透出的幽绿色光照着。
光照在声网上,声网就把光兜住。
兜住之后,光在声网的经纬里来回弹射。
弹射时,光被声网里裹着的无数句尸念切成无数片极小的光斑。
光斑落在方田之间的田埂上。田埂上走着一个人。
极矮极瘦,瘦到不是皮包骨,是皮直接贴在骨头上,中间连筋膜都没有了。
他的颧骨从脸颊两侧高高顶起,把皮肤撑得亮。
眼眶深陷,眼珠缩在眼眶最深处。
他穿着一件极宽大的灰白色袍子,袍料是尸田里长出来的尸棉织成的。
尸棉不是棉花,是腐烂土里长出来的一种极细极白的菌丝。
菌丝从土里钻出来缠在一起,结成一小团一小团的棉絮。
他把棉絮收集起来纺成线织成布缝成袍子。
袍子穿在身上,菌丝还活着。
活着就会长,菌丝从他袍子上往他皮肤里钻,钻进去之后在他皮下蔓延,把他全身的皮肤都替换成了菌丝织的膜。
膜极薄极透,透到能看见他全身每一根骨头的轮廓。
他叫种尸翁。
尸田的主人。
他走过田埂时,脚底板踩在菌丝织成的田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