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话从缝隙里挤出来时被挤碎了,碎成无数片。
只有一片从缝隙里飘了出来。
是“早”字最上面那一横的起笔。
起笔极轻极轻,轻到像一个人刚睡醒时眼睛还没睁开,嘴里先含含混混地应了一声。
那片碎片落在种尸翁手背上。
手背上菌丝膜被碎片碰了一下。
碰过之后,菌丝膜表面泛起一圈极细极微的涟漪。
涟漪从手背扩散到手腕,扩散到小臂,扩散到大臂,扩散到肩膀,扩散到胸骨正中间。
那里,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对他说过同样的话。
是谁,不记得了。
但胸骨正中间那一片菌丝膜底下,有什么东西被碎片碰醒了。
种尸翁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动作比蹲下去时慢了半拍。
不是老,是胸骨正中间那片菌丝膜底下被碰醒的东西很重。
重到他脊柱被压得微微弯了一线。
他沿着田埂往回走。
走得很慢。走过那些方田,方田里种着的人还在念着。
念“悔”的,念“恨”的,念“贪”的,念“怕”的。
无数个声音从无数个鼻孔里涌出来,涌进尸田上方的声网。
声网把声音兜住,切成光斑。
光斑落在他走过之后留在田埂上的脚印里。
脚印里菌丝断口渗出的乳白色汁液把光斑吸进去,吸进菌丝深处。
菌丝深处,无数光斑被菌丝消化,消化成极淡极薄的念头碎片。
碎片沿着菌丝网络在地下蔓延,蔓过方田,蔓过田埂,蔓过肋骨篱笆,蔓进腐烂大地深处。
在那里,无数念头碎片重新融合,融合成新的尸念。
新的尸念从地底往上升,升进某一块方田的腐烂土里。
土里,一个新被埋进去的活人正等着。
尸念从他毛孔钻进去,沿着血管流遍全身,流到大脑。
在大脑皮层上,开始堆积。
阴九幽站在肋骨篱笆边缘。他看了很久。
万魂幡里,归墟树的蓝色枝条顶端那片长满味觉绒毛的叶子,叶背上无数根绒毛在种尸翁走过田埂时全部竖了起来。
绒毛尖上那一点光被尸田上方的声网兜住的无数个念头碎片轻轻碰着。
碰一下,绒毛尖的光就亮一瞬。
碰了无数下,亮了无数瞬。
无数瞬之后,绒毛尖上那一点光的颜色从极淡极透的琥珀色变成了极淡极薄的灰白色。
灰白色从绒毛尖往叶片深处蔓延,蔓过叶脉蔓过叶柄蔓进枝条。
蔓进树干深处那条空腔。
空腔里缓慢旋转的那个味道被灰白色碰了一下。
碰过之后,味道里裹着的那粒很久以前飘来的盐粒,表面凝结出一层极薄极淡的灰白色霜。
霜极薄极轻,轻到盐粒在空腔里旋转时霜没有被甩下来。
但霜在盐粒表面,把盐粒裹住了。
裹住之后,盐粒不再往外渗咸味。
阴九幽转身。
他沿着肋骨篱笆边缘走。
肋骨篱笆的肋骨断口处,焦黑色深处封着的那一点凉还在。
他走过时,万魂幡幡角轻轻扫过一排肋骨断口。
幡角带起的风把断口深处的凉从焦黑色里抽出来,抽成一根极细极长的凉丝。
凉丝从断口里飘出来,飘过尸田上空,飘进声网。
声网兜住凉丝,把凉丝切成无数段极短极小的凉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