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丝暖被蓝色带走,蓝色因此变成了极淡极淡的青。
青色落在他眼睑上。
阴九幽眼睑上传来一点极轻极微的凉。
不是冷,是无数年前那个魔修最后一次抬头看天空时,天空的颜色从他眼睛里渗进去,在他眼睑内侧留了很多年。
此刻那一点颜色从魔母的白里释放出来,落在一个走过无数里路的人眼睑上。
落下时,颜色的重量刚好够眼睑微微沉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阴九幽抬起脚,继续往前走。
白在他脚下微微下陷又微微弹起,弹起时丝空腔里的真空吸饱了他脚底的温度。
温度沿着丝往下走,走过白垂进地面的部分,走进肉质土层深处,走进魔母坐了很多年坐出来的凹陷最底部。
那里,魔母最里层那具身体——那个年轻女子——正蜷缩着。
膝盖贴着胸口,手臂抱着小腿,和很久以前她第一次把魔气引入体内时的姿势一样。
魔气入体的那一刻,她全身的血液被魔气从血管里逼出来,从毛孔往外涌。
涌出来的血在她身体表面凝成一层极薄极淡的血壳。
血壳把她整个人裹住,裹成一个血色的茧。
她在茧里蜷缩了很多年,魔气在茧里日夜不停地改造她的身体。
改造完成之后血壳碎裂,她从茧里爬出来。
爬出来时她已经不是人了,是魔。
但蜷缩的姿势没有变。
无数年了,她外面长了无数层痛苦之躯,每一层都比上一层更老更沉更疲惫。
但最里面那层,她还是那个第一次把魔气引入体内之后蜷缩在血茧里的年轻女子。
膝盖贴着胸口,手臂抱着小腿,保持着魔还没有出生之前最后的那个姿势。
阴九幽脚底的温度从白传进肉质土层,传进凹陷底部,传进最里层那具身体的蜷缩里。
温度落在她膝盖和胸口之间那极窄极紧的缝隙里。
缝隙被温度轻轻撑开了一根头丝的几分之一。
撑开的幅度很小很小,小到她自己都没有感觉到。
但她贴着小腿的手臂,在温度落进去时,微微松了一下。
松开的幅度更小,小到手臂和腿之间增加的间隙连一粒芝麻都塞不进去。
但够了。
够她无数年来第一次,感觉到自己还蜷缩着。
阴九幽在魔母面前停下来。
魔母最外层那具老妇身体的嘴唇上,那粒微小的凸起还在。
阴九幽伸出手,指尖悬在那粒凸起正前方,没有触碰。
指尖的温度从凸起顶端渗进去,渗过半透明的膜,渗进上下唇之间那道被粘合了无数年的缝隙。
缝隙深处,无数年前那个年轻女子第一次抿紧嘴唇时留在唇间的虚无,被指尖的温度轻轻碰了一下。
虚无极空极冷,温度极淡极薄。
冷和温碰在一起,虚无被碰出了一道极细极小的裂纹。
裂纹从虚无正中间往外延伸,延伸了连一根头丝直径都不到的距离就停住了。
但裂开了。
裂开之后,裂纹里涌出来的不是虚无,是虚无封住的东西——是年轻女子第一次将魔气引入体内之前,她还是人的时候,最后说的一句话。
那句话被魔气从她喉咙里冲出来时冲碎了,碎片被封在虚无里,封了无数年。
此刻裂纹里涌出了第一片碎片。
碎片从魔母嘴唇的凸起里飘出来,飘到阴九幽指尖上。
碎片极薄极小,小到几乎看不见。
但在指尖上,碎片的温度慢慢化开。
化开之后,指尖尝到了碎片里裹着的那一个音节——“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