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很多年前那个年轻女子,魔气入体时全身血液从毛孔往外涌的那一刻,喉咙里涌上来的那个字。
她还没有来得及喊出来,魔气就把那个字从她喉咙里冲碎了。
碎成无数片,封进了虚无里。
封了很多年。
此刻第一片碎片从裂纹里涌出来,落在阴九幽指尖上。
指尖感觉到那个“疼”字被冲碎时的形状——不是完整的笔画,是“疼”字最上面那一点的起笔。
起笔极轻极轻,轻到像一个人刚感觉到疼,还不知道后面有多疼。
阴九幽把指尖收回来。
那片碎片留在了他指尖上,嵌进指纹的纹路里。
纹路被碎片撑开一根头丝的几分之一,撑开之后,指纹在那个位置多了一道极细极小的弧。
弧的形状和“疼”字第一笔的起笔一模一样。
魔母的嘴唇上,那粒凸起还在。
凸起内部,裂纹停在延伸了不到一根头丝直径的位置,不再扩大了。
但也不愈合。
就那样裂着。
裂着的位置,上下唇之间那层粘合了无数年的膜,有了一道人眼几乎看不见的缝隙。
缝隙极窄极窄,窄到连风都穿不过去。
但温度能穿过去。
阴九幽指尖留在凸起上的那一点温度,正在从缝隙里极慢极慢地往里渗。
渗过膜,渗过粘合层,渗过老妇的嘴唇,渗过无数层痛苦之躯。
它要渗很久很久,才能渗到最里层那个蜷缩的年轻女子唇间。
但它在渗。
阴九幽转身。
他沿着台阶往上走,走过第一层,第二层,第三层。
每一层台阶的温度在他走过时都微微变了一点点。
不是变热不是变冷,是温度里裹着的那些魔修痛苦的颜色被他脚底的温度轻轻搅动了一下。
搅动之后,痛苦还在,但痛苦内部那极细极密的结构里,有什么东西被重新排列了。
不是消解不是净化,只是排列的顺序变了一点点。
就那么一点点,台阶表面的包浆在他走过之后,光泽比之前温润了一线。
第七层台阶上那个魔修第一次杀人取命时心脏停拍又重跳的记忆,被搅动之后心脏重跳的那一拍里,多了一个极轻极轻的间隙。
间隙里,他听见的不是自己的心跳,是刀刃切开对方喉管之前,对方喉咙里那声还没出的“等”字被心跳盖住了。
盖住了无数年,此刻间隙里心跳声停了一瞬,那个“等”字从间隙里浮上来。
浮上来之后,没有声音,只是一个口型。
第四层台阶上那个走火入魔无数次经脉被撑粗了无数倍的魔修,经脉里魔晶碰撞的声音被搅动之后,碰撞和碰撞之间的间隔拉长了一根头丝的几分之一。
间隔拉长之后,他在那极短极短的安静里第一次听见了另一种声音——是他自己的血管内壁被魔晶摩擦了无数年之后,已经磨出了极厚极韧的茧。
茧在魔晶滚过时出的不是疼痛的信号,是极钝极闷的摩擦声。
他听了无数年,以为是魔晶碰撞的回音。
此刻间隔拉长了,他听清了——那是茧在说“我在。”
第三层台阶上那个把自己亲生骨血献祭给魔器的魔修,脸上那一半血红一半惨白的表情被搅动之后,血红那半张脸上的圆睁眼睛里,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从血里浮上来。
是他接孩子血时,双手拼命并拢也接不住的绝望中,孩子的血从指缝漏下去。
漏下去时,孩子的手抬起来,碰了一下他的手指。
碰得很轻很轻,轻到他自己都没有感觉到。
但手指感觉到了。
手指把那个触感封在指骨深处,封了很多年。
此刻触感从指骨里浮上来,浮进瞳孔。
瞳孔在血红里微微收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