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只是把桌上的材料收得更整齐一点,把原本要送到陈默办公室的请示暂时压在抽屉里,把手机里的某些聊天记录悄悄删掉。
在卡朗当干部久了,很多人都学会了一件事不要第一个表态。
但也有一些反应,出了巴桑扎西的预料。
扎西顿珠没有离开陈默办公室,反而把政府办流转过的所有文件目录重新梳理了一遍。
央金卓玛借着送材料的机会,把国土资源局几份旧批示的编号悄悄写在便签上。
洛桑次旦在公安系统里没有公开表态,却把矿区保安队近三年的出警协勤记录整理了出来。
这些动作都不大。
没有人公开站出来说一句支持陈默,也没有人拍桌子脾气。
他们只是继续做事。
在这个时候,继续做事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还有尼玛坚参,他没有在任何会上替陈默说一句话,可当天晚上,他让秘书把市政府门口那次聚集事件的完整处置记录送到了自己办公室。
记录里写得很清楚陈默没有到场,没有与群众生正面接触,现场由民宗局、信访局按程序接待,公安全程保持克制,没有生冲突。
这份记录看起来只是程序材料,可在懂行的人眼里,它就是一把钥匙。
当天深夜,丹增旺堆家里的灯一直亮着。
这是一个很普通的干部住宅,客厅不大,墙上挂着一幅老旧的唐卡,茶几上摆着酥油茶和几碟青稞饼。
丹增旺堆的妻子卓嘎坐在靠墙的位置,手里捧着杯子,杯里的茶已经凉了,她却一直没有喝。
她知道今晚这几个人为什么来。
也正因为知道,她的心一直悬着。
丹增旺堆这些年在家里很少谈工作。
不是不想谈,而是不敢谈。
有些名字一旦说出口,家里就会跟着沉默;有些电话一响,他整个人都会像被绳子勒住一样僵一下。
卓嘎看了五年,也忍了五年。
今晚不同。
今晚丹增旺堆主动把人请到家里,等于把自己从阴影里往外挪了一步。
这一步不大,却足以让卓嘎坐立不安。
到场的人不多,尼玛坚参,丹增旺堆,洛桑次旦,央金卓玛,扎西顿珠,还有蓝凌龙。
这样的组合如果被巴桑扎西看见,一定会立刻意识到事情不对。
政法口、政府办、国土线、公安线,再加上一个从京城来的蓝凌龙,这不是一场普通的串门,而是卡朗这张沉默多年的网,第一次在陈默身边悄悄收紧。
他们没有开灯开得太亮,只留了客厅和门廊两盏灯。
窗帘拉得很严。
洛桑次旦进门后习惯性地看了一眼楼道,确认没有陌生人停留,才把门轻轻带上。
央金卓玛坐在沙边缘,手指一直压着包里的文件夹。
扎西顿珠最年轻,坐得最拘谨,可他怀里的工作本始终没有放下。
丹增旺堆看着屋子里的人,声音哽咽地说道“陈默市长被暂停相关工作,下一步巴桑扎西一定会趁这个空当清理痕迹。”
“矿区那根暗管,干部任免材料,还有转场通道,都会被他们重新处理。”
洛桑次旦接话说道“暗管那边我可以盯,但我不能带人过去。现在只要公安一动,索朗旺杰就会知道。”
央金卓玛接过话也说道“国土资料不能再动原件了,我能整理目录和流转痕迹,证明有些请示被压过,有些审批是倒签。”
“但要形成正式材料,需要有人把这些东西送到更高层面。”
扎西顿珠低声说道“政府办这边能证明陈市长没有激化矛盾,市政府门口那天,每个部门几点到、谁接待、谁记录、群众什么时候散去,都有记录。还有值班室的视频。”
尼玛坚参一直没有说话,他听完以后,把手里的茶杯放下,说道“我们不能替陈默喊冤。”
几个人都看向他,尼玛坚参缓缓说道“喊冤,就等于承认这是一场处分。可他们用的是‘保护性核查’,口径很软。”
“我们如果情绪化反击,反而给他们补了一个‘陈默身边人员不服从组织决定’的理由。”
丹增旺堆点了点头应道“那就不喊冤。”
“只谈程序,只谈稳定,只谈工作必要性。”尼玛坚参说道,“第一,政府门口事件没有冲突,不能作为暂停陈默工作的依据。”
“第二,宗教场所问题需要核查,但核查不等于不能工作。”
“第三,眼下秋季转场马上开始,矿区和牧民之间本来就有旧矛盾,如果这个时候把市政府主要负责人从群众工作里摘出去,反而会放大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