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很慢,每一句都像是在提前写进材料里。
“我们要让自治区看到,解除暂停不是因为陈默有背景,也不是因为我们和他私人关系好。”尼玛坚参继续说道,“而是因为卡朗现在不能少一个能接住矛盾的人。”
洛桑次旦低声说道“如果转场那边先出事,索朗旺杰一定会把责任推到牧民头上。”
“所以必须抢在事情爆开之前,把指挥权接回来。”尼玛坚参看向丹增旺堆,“这件事我一个人去不够。政法口只能说明稳定风险,你是市委副书记,又是前任市长,你说卡朗不能这样处理,分量比我重。”
蓝凌龙抬起头说道“也就是说,不要求他们承认错了,只要求他们解除暂停?”
尼玛坚参看了她一眼,这个年轻女人的反应很快。
“对。”尼玛坚参说道,“不争面子,争工作权。只要陈默能回到岗位上,后面的事才有机会继续做。”
丹增旺堆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说道“我去自治区。”
卓嘎的手轻轻抖了一下,丹增旺堆看向妻子,眼神里有愧疚,也有一种迟来的坚定,说道“我以前总觉得,只要低头,家里就能平安。可是低了五年头,最后连自己的孩子都护不住。”
屋子里安静下来,蓝凌龙这时从包里拿出一个薄薄的文件袋,放到卓嘎面前,说道“嫂子,这是你们女儿在京城的安顿情况。”
蓝凌龙的声音放得很轻,可说得格外真诚。
“住处已经安排好了,不在学校外面的普通出租房,是一个很安全的教师公寓。”
“她现在跟着一位退休的中央音乐学院教授学声乐,另外还有一位文化课老师帮她补普通话和英语。”
文件袋里没有太多东西。
几张照片,一张课程安排表,还有一张手写的便签。
照片里,一个年轻女孩站在琴房窗边,头扎得很干净,身上穿着普通的毛衣,脸上还有一点高原女孩初到京城时的拘谨。
另一张照片是在食堂,面前摆着米饭和一碗汤,她对着镜头比了一个很小的手势,笑得有些羞涩。
卓嘎猛地抬起头,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吃得惯吗?”卓嘎问。
“一开始不太习惯。”蓝凌龙笑了笑,“但她很聪明,也很能吃苦。教授说她嗓子条件好,只是以前没人系统教。”
“她让我给你们带一句话,说她在京城很好,让你们不要再为她向任何人低头。”
卓嘎伸手去摸那张照片,手指刚碰到照片边缘,又像怕弄脏一样停住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看过女儿了。
过去几年,女儿每一次打电话回来,声音里都带着小心翼翼。
她们母女都知道家里的困境,却谁也不敢把话说透。
现在照片里的女孩站在京城的阳光下,像是终于从那张压在丹增家头顶的网里透出了一口气。
丹增旺堆的脸色变了,他低下头,双手握成了拳头,女儿的那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他心里最软也最疼的地方。
卓嘎捂住嘴,没有让自己哭出声。
丹增旺堆忽然想起五年前那个晚上,儿子的事刚出,巴桑扎西派人把他叫到办公室,桌上只放着一份没有盖章的材料。
那时巴桑扎西没有威胁他,只是很平静地说“旺堆同志,家里出了事,组织会关心你。但你也要顾全大局。”
顾全大局,这四个字压了他五年。
现在他才明白,有些大局并不是国家的大局,也不是群众的大局,只是某些人手里的绳子。
过了很久,丹增旺堆才抬起头,看着尼玛坚参说道“我明天和你一起去自治区。不是替陈默求情,是向组织说明卡朗真实风险。”
尼玛坚参点头应道“材料我来起草,你以市委副书记身份签一份情况说明,我以政法委书记身份附一份稳定风险评估。”
“洛桑次旦提供公安接处记录,扎西顿珠提供政府办现场记录,央金卓玛提供转场通道和矿区审批的目录线索。”
“我呢?”蓝凌龙问道。
“你不要出现在材料里。”尼玛坚参说道,“你是外来人,出现反而会给他们口实,但你可以做一件事。”
蓝凌龙看着他点头,等着尼玛坚参后面的话。
“把陈默被停职以后,卡朗基层干部的真实反应整理出来。”尼玛坚参说,“不要写观点,只写事实。”
“谁在继续做事,谁在急着销毁痕迹,谁在观望。将来这些东西会有用。”
蓝凌龙点头应道“明白。”
第二天一早,尼玛坚参和丹增旺堆坐最早一班车去了自治区。
两个人没有通过巴桑扎西,也没有先去找白玛旺堆。
他们直接递交了两份材料,一份是《卡朗市近期基层稳定风险情况说明》,一份是《贡措大寺相关情况及市政府门口聚集事件处置过程说明》。
车从卡朗出时,天还没有完全亮。
远处的雪山只露出一线灰白,公路两边的草场被霜压得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