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查的都是矿区、资金和环保线,但巴桑扎西真正能控制卡朗十年的根,除了钱,还有人。
组织人事。谁能提拔,谁被边缘,谁的处分材料压在档案里,谁的把柄被捏在手上。
丹增旺堆为什么被压住,格桑平措为什么长期边缘,央金卓玛为什么被德吉曲珍压着不上,扎西顿珠为什么被安排到自己身边。
这些不是孤立现象,这是巴桑扎西的人事网。
陈默抬头看着扎西顿珠问道“你能不能接触到近五年干部任免会议纪要?”
扎西顿珠一怔,不知所措地看着陈默回应道“政府办有流转记录,但正式纪要在市委组织部,政府办只有抄送件和领导批示复印件。”
“从抄送件开始,不要拿原件,不要复印整本。只整理目录,时间、议题、涉及人员、最后结果。”陈默看着这个年轻秘书说着。
扎西顿珠点头应道“明白。”
“还有,关于我身体状况的那份说明,不要拦,让它走。”陈默又吩咐着。
扎西顿珠愣住了,不解地问道“让它走?”
“对。”陈默说,“它走到哪里,我就知道这条线通到哪里。”
扎西顿珠看着陈默,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一种真正意义上的敬畏。
他以前觉得陈默厉害,是因为陈默胆子大,敢跟巴桑扎西硬碰。
现在他才明白,陈默真正厉害的是不急着剪线,而是顺着线往上摸。
扎西顿珠出去以后,陈默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他没有给施耀辉打电话,也没有急着写说明。
在卡朗,正式档案只是被整理过的结果,真正的原因往往藏在家庭、亲戚、酒局和那些被人故意遗忘的小事里。
可这些东西不能靠传闻,必须一条一条落到纸面上,落到时间、地点、会议和批示上。
他把“干部档案”四个字圈了起来,陈默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
只是让陈默没想到的是,蓝凌龙还是知道了。
这件事不是他告诉她的,而是京城那边有人把“保护性核查”的风声传到了她耳朵里。
蓝凌龙没有在电话里多问,只在当天深夜给陈默了一条信息“我过去。”
陈默看到这三个字时,眉头皱了起来,回了两个字“不用。”
蓝凌龙没有再回,可第二天下午,一辆从雪域机场开来的越野车停在了市政府门口。
蓝凌龙从车上下来,穿着一件米白色风衣,脸色被高原风吹得有些白,手里只拎了一个行李包。
她下车的时候没有东张西望,也没有急着找人。
她先抬头看了一眼市政府大楼,又看了一眼门口值班室和院子里的监控位置,像是把这里的每一个角落都默默记在了心里。
司机想帮她拿包,她摆了摆手,自己拎着往里走。
门卫认不出她,却能看出她不是本地人。
这种时候,一个从京城来的年轻女人突然出现在市政府门口,本身就足够让人多看两眼。
蓝凌龙像是完全没有察觉那些目光,登记、签字、说明来意,每一步都做得很规矩。
她没有直接去陈默办公室,而是先到值班室登记,理由写得很普通探望因高原反应不适的朋友。
扎西顿珠拿着登记单上楼时,陈默看了很久,最后只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挡不住她。
蓝凌龙来卡朗,不是为了替他冲锋,而是因为他被停职核查以后,明面上很多事不能再亲自去碰。
她这个从京城来的女朋友,反而成了最不容易被制度名义拦住的人。
巴桑扎西已经开始用组织程序逼他离开,接下来,陈默也必须开始准备卡朗的人事底图。
查案只是把腐烂的地方切开,用人,才是让伤口长出新肉的正确方法。
而陈默被“保护性核查”的消息,很快就在卡朗机关里传开了。
有的人松了一口气,觉得这个外来的年轻市长终于被按住了。
也有人在走廊里低着头走路,见了陈默办公室的门就绕开,生怕被人看见自己和陈默这条线还有关系。
机关里的风向从来不是靠文件才变化的。
一份通知还没有正式传达到每个科室,茶水间里已经有了小声议论。
有人说陈默这次太急,刚到卡朗就碰寺院、碰矿区、碰牧民,迟早要出事。
也有人说这是巴桑扎西在下手,陈默如果真被调走,卡朗又会回到原来的样子。
更多的人不说话。